一场清雨过后,紫禁城的秋意愈发醇厚起来。永寿宫门前那两株百年桂树缀满了细碎的金粟,风一吹便簌簌落下,香气裹挟着雨后的清润,漫进殿内每一个角落。窗棂半开,鎏金钩挂着素色纱帘,被穿堂风拂得轻轻晃动,在紫檀木桌案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云舒身着一袭月白色绣暗纹兰草的褙子,外罩一件藕荷色披风,正坐在临窗的软榻上,手把手教弘曕认一本新绘的《群芳果蔬图》。
弘曕穿着虎头鞋,小身子歪在母亲怀里,肉乎乎的手指着图册上一串的紫葡萄,奶声奶气地问:“额娘,这个是甜的吗?像上次苏培盛公公送来的蜜饯那样甜?”
云舒握着儿子温热的小手,指尖轻轻点在葡萄的彩绘上,柔声道:“弘曕说得对,这葡萄熟了是甜的,不过比蜜饯多了些清酸的滋味。等明年夏天,葡萄熟了,额娘带你来摘好不好?”
她说话时,发间一支素雅的玉簪随着动作轻轻晃动,簪头的珍珠偶尔碰到衣领,发出细微的脆响。
弘曕立刻拍着小手欢呼,小脑袋在云舒颈窝里蹭了蹭,鼻尖萦绕着母亲身上淡淡的兰花香和桂花香交织的气息,满足地眯起了眼睛。
一旁侍立的侍女青黛端着一盏刚沏好的雨前龙井,见这母子和乐的模样,忍不住放轻了脚步,生怕惊扰了这份安宁。
“娘娘,京郊别院那边差人送来一封信,说是年小姐亲笔写的。”青黛走到榻边,将茶盏放在桌案上,又从袖中取出一个信封,双手捧着递了过去。她说话时特意放低了声音,目光掠过弘曕时,还温柔地笑了笑。
“弘曕乖,先让青黛姑姑带你去吃些点心,额娘看完信就来陪你玩,好不好?”云舒将图册合起,放在一旁的矮几上,又替儿子理了理歪掉的领口。弘曕虽有些不情愿,但还是听话地跟着青黛走了,临走前还不忘回头朝母亲挥了挥小手。
待殿内只剩下自己,云舒才拆开信封。信纸展开时,一股淡淡的菊香扑面而来,想来是年世兰在信笺旁压过干菊。信上的字迹比信封上更显随意,甚至有些地方还沾了些许墨点,显然是写信时太过匆忙所致。
“云舒妹妹亲启:见字如面。近日别院的菊花开得正好,黄的、白的、紫的挤了一院子,我学着花匠的样子修枝剪叶,弄得满手都是泥,晚上洗手时才发现指缝里都嵌着草屑,倒比在宫里涂的蔻丹有趣多了。”
开篇的话便让云舒忍不住笑出了声,她仿佛能看到年世兰撸着袖子在花圃里忙碌的模样,从前那个连簪子歪了都要侍女重新梳理的贵妃,如今竟也能坦然接受满手泥泞了。
信中,年世兰细细描述了自己打理花圃的趣事:说她起初分不清韭菜和麦苗,把刚种的韭菜当成杂草拔了大半,气得花匠首跺脚;说她种的番茄第一次结果时,兴奋得半夜起来查看,生怕被田鼠偷了去;还说她在院子里挖了个小池塘,养了几尾红鲤鱼,如今己经能认出她的脚步声,一靠近就凑到岸边吐泡泡。
“前几日趁天气好,我换了身男装,带着仆从去了附近的市集。你是没见那市集的热闹劲儿,糖画摊前围了一圈孩子,说书先生讲《三国》讲得唾沫横飞,茶肆里的伙计吆喝声能传三条街。我找了个靠窗的位置,点了一壶粗茶、一碟花生,听邻桌的农夫说今年的收成,看街上的小贩推着独轮车卖红薯,那股子烟火气,是宫里住十年也闻不到的。”
看到这里,云舒端起桌案上的茶盏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水滑过喉咙,心里却泛起一阵暖意。她想起当年在宫中,年世兰最是不屑这些“市井俗物”,如今却能在茶肆里安然听书,这份心境的转变,想来只有真正放下执念的人才能体会。
信中最有趣的,是年世兰写自己下厨的糗事。
“前日突发奇想,想学做你当年教我的桂花糕。结果倒油时手一抖,半罐油都倒进了锅里,炒豆沙时又忘了关火,弄得满厨房都是焦糊味。仆从听见动静进来时,我正拿着锅铲和着火苗对峙,头发都被熏得有些发卷。最后还是张妈救了场,做了一碟桂花糕,我吃着竟比宫里御膳房做的还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