檐角的铜铃在微风中轻响,细碎的叮当声揉进初夏的暖阳里,漫过永寿宫的琉璃瓦,落在阶前那丛新栽的白茉莉上。
当年襁褓中粉雕玉琢的弘曕,如今己长成梳着总角、身着宝蓝色锦袍的孩童,眉眼间既有胤禛的清俊挺拔,又带着云舒的温婉灵秀,远远走来时,恰如一枝初绽的玉兰,清逸可人。
胤禛为弘曕挑选的师傅,是翰林院掌院学士张延玉。这位老臣学识渊博,曾辅佐三朝君主,更难得的是品性端方,不慕权贵。开蒙礼设在文华殿偏殿,胤禛特意推了早朝,亲自陪坐。
当弘曕按照礼仪向张延玉行拜师礼时,动作标准利落,声音清亮,张延玉起身扶起他,看向胤禛的目光中满是赞许:“皇子聪慧过人,将来必成大器。”
第一堂课讲的是《论语》开篇“学而时习之”,张延玉引经据典,娓娓道来。弘曕端坐案前,小手握着狼毫笔,听得极为专注。
讲到“有朋自远方来”时,他忽然举手发问:“师傅,何为真朋?宫中诸兄弟,算得是朋吗?”
此问一出,张延玉先是一愣,随即抚须笑道:“皇子此问极妙。真朋者,以道相交,以义相扶。兄弟为骨肉至亲,若能和睦相助,便是世间最珍贵的情谊。”弘曕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在宣纸上一笔一划写下“友悌”二字,字迹虽稚嫩,却笔锋端正。
此后每日下朝,胤禛总要绕到弘曕的书房抽查功课。有时考问经书释义,有时讲解治国之道,弘曕总能对答如流,偶尔还会提出些出人意料的见解。
那日胤禛讲到“仁政”,弘曕忽然问道:“阿玛,仁政便是让百姓有饭吃、有衣穿吗?那宫里的弟弟妹妹们,是不是也要互相体恤,才算仁?”
胤禛闻言一怔,随即朗声大笑,伸手揉了揉儿子的头顶:“弘曕说得极是。对百姓仁,是治国之本;对兄弟仁,是齐家之道。你能懂此理,比背熟十本经书更可贵。”
云舒常常坐在书房外的回廊下,手中绣着一幅百子图,目光却落在书房内父子二人的身影上。看着弘曕从起初握笔都不稳,到如今能流畅背诵经书,从凡事依赖母亲,到学会主动关心他人,她心中的暖意便如窗外的紫藤花,层层叠叠地绽放。有次胤禛教导弘曕时语气稍重,弘曕眼圈微红却仍坚持听完,课后云舒牵住他的手,他却反过来安慰:“娘,阿玛是为我好,弘曕不委屈。”那一刻,云舒忽然觉得,所有的悉心教养,都有了最珍贵的回报。
作为皇后,云舒从未因弘曕是自己亲生便厚此薄彼。三皇子弘时自幼脾胃虚弱,云舒特意让人在小厨房设了专灶,按照太医的方子每日炖制健脾的药膳;五公主和硕喜欢画工笔,云舒便将自己陪嫁的一套湖笔端砚送了她,还请了宫外的女先生教她技法。宫人们私下都说,皇后待庶出的皇子公主,比亲娘还要尽心。
初夏的御花园繁花似锦,石榴花红得似火,芍药花粉得如霞。那日云舒带着弘曕去给太后请安,回程时恰好路过沁芳亭,远远便听见孩子们的争执声,夹杂着清脆的哭声。走近一看,只见几个小公主围在石桌边,三公主和硕手里紧紧攥着一只彩球,西公主雅尔哈赤坐在地上,膝盖擦破了皮,正哭得撕心裂肺。乳母嬷嬷们站在一旁,你劝我拦,却谁也不敢真的上前夺球。
那彩球是江南进贡的珍品,用上好的丝线绣着鸾凤和鸣的图案,缀着细小的珍珠流苏,在阳光下闪闪发亮。“这球是皇祖母赏我的!”和硕涨红了脸,死死护着彩球,“凭什么要给她玩?”雅尔哈赤哭得更凶了:“我就玩一会儿……就一会儿……”
弘曕见状,立刻挣开云舒的手跑了过去。他年纪虽小,却比几个公主高出半头,弯腰时锦袍的下摆扫过地面的花瓣。
他小心翼翼地扶起雅尔哈赤,从袖袋里掏出一方绣着松竹图案的手帕,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水,又吹了吹她膝盖上的伤口:“妹妹不哭,吹吹就不疼了。”
说着,他从自己的小荷包里掏出一块用油纸包着的桂花糖,塞进雅尔哈赤手里,“这是娘让小厨房做的,可甜了,你尝尝。”
雅尔哈赤抽噎着接过糖,含在嘴里,哭声渐渐小了。弘曕又转向和硕,语气温和却带着几分兄长的沉稳:“三妹妹,彩球虽好,独乐乐不如众乐乐。你看西妹妹多可怜,不如我们一起玩抛球的游戏,每个人都能玩到,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