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秋的紫禁城褪去了夏末的燥热,琉璃瓦在澄澈的天光下泛着温润的浅金。御花园西北角的倚梅轩外,几株鸡爪槭刚染上初霜,零星红叶在风里轻晃,却远不及案头那几片来得绚烂。
小太监小李子捧着个素色锦盒进来时,云舒正临窗教弘曕描红。锦盒是寻常的梨木所制,边角却磨得光滑,看得出是常用来传信的旧物。小李子躬身回话,声音压得极低:“娘娘,京郊妙峰山下那处别院的人送来的,说是年主子亲笔信。”
云舒执笔的手顿了顿,指尖不经意间触到砚台边的余温。她示意宫女引弘曕到外间玩墨蝶,才接过锦盒。盒盖轻启时,先嗅到一缕清苦的枫香,混着淡淡的松烟墨气。
铺在信笺之上的三片红枫叠得整齐,叶脉纹路清晰可辨,叶缘虽微卷,却依旧红得似火,像是把整座妙峰山的秋光都凝在了这方寸叶片上。
信笺是别院自制的粗麻纸,触感粗糙却带着草木的清香,与宫中惯常的宣纸截然不同。年世兰的字迹较之从前少了几分凌厉,笔画间多了些舒展的弧度,墨色浓淡相宜,看得出落笔时心境坦荡。
“云舒吾妹亲启:展信之时,想来紫禁城的枫叶也该红了。昨日与别院的老仆登妙峰山,才知‘层林尽染’西字绝非文人虚言。自山脚拾级而上,初时还是苍翠松柏,行至山腰便见杂树生红,待至峰顶俯瞰,漫山枫桦如燃,连天际都映得暖了几分。山风裹着松涛过耳,竟比宫宴上的丝竹更动人。”
云舒指尖抚过“松涛过耳”西字,眼前不自觉浮现出年世兰登高的模样。从前在宫里,她最爱在重阳节登御花园的堆秀山,那时总嫌山太矮、视野太窄,连叹几声“拘得慌”。如今想来,堆秀山再精巧,终究困在宫墙之内,哪及得上妙峰山的天高地阔。
信中还细细写了采山果酿酒的趣事。说是某日见山民采野山楂,一时兴起跟着去了,攀着低矮的枝桠摘了满满一篮。回来后照着老仆教的法子,洗净、去核、拌糖,封在陶瓮里发酵。
三日前启封时,满院都是酸气,尝了一口首皱眉头,老仆却笑说再陈些时日便好了。“虽味道不敢恭维,可看着那红果在瓮中慢慢变色,倒比从前在宫里调脂弄粉有趣百倍。”字里行间的笑意,透过纸页都能真切感受到。
信的后半段才提及宫中之事。“前几日收到内务府送来的秋衣,绣工精致,料子是上等的云锦,感念皇上与妹妹记挂。只是如今穿惯了粗布衣裳,倒觉得云锦裹身反不自在。每日粗茶淡饭,晨起闻鸡叫,暮时观晚霞,竟比从前锦衣玉食时睡得更沉。”
“偶从别院采买的仆妇口中听闻宫中琐事,知你一切安好,弘曕也越发聪慧,心下甚慰。前日在山涧旁捡了块莹白的鹅卵石,模样圆润,己让匠人磨成了小砚台,待开春派人送进宫去,给弘曕练字正好。山水有灵,妹妹若得空,不妨让皇上允你出宫小住几日,看这山野秋光,比在宫中闷着强些。勿念。世兰手书。”
字迹比以往更加舒展从容,透着勃勃生机。
云舒拿着那几片红枫,仿佛能透过它们,看到年世兰在山间畅快大笑的模样。她将枫叶递给正在习字的弘曕看:“这是你世兰姨母从宫外送来的,好看吗?”
弘曕好奇地摸着枫叶:“好看!世兰姨母住在有很多漂亮叶子的地方吗?比御花园还大吗?”
云舒笑着摸摸他的头:“是啊,姨母住的地方,有很高很大的山,有望不到边的树林,比御花园大得多,也自由得多。”
她命人将枫叶仔细收好,又亲自回了信,随信送去了些宫中精致的点心和适合野外活动的轻便衣物,并未送贵重物品。
夜幕降临时,胤禛如往常般来到永寿宫。他刚卸下朝服,眉宇间带着几分疲惫,见云舒捧着盏菊花茶候在门口,便顺势接过,指尖触到温热的杯壁,疲惫稍减。“今日见你遣人去内务府取杭绸,是要做什么?”他呷了口茶,目光落在案头的锦盒上。
“是世兰姐姐从别院寄了信来,附了几片红枫。”云舒将锦盒递过去,“她在信里说,如今在山间过得自在,还自己酿了山果酒,虽味道不佳,却乐在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