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花园宴饮之后,富察·云舒的名字,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一颗石子,在京城的上层圈子里漾开了涟漪。
熹贵妃的特别赏赐和赞誉,几乎等同于一种风向标。一时间,前往富察府拜访、打探消息的宗室命妇络绎不绝。
府中书房内,李荣保的态度也悄然发生了微妙的转变。
从前在他眼中,云舒虽是长女,却也不过是家族联姻棋局中一颗重要的棋子,所思所虑皆围绕着如何为她择一门能巩固家族地位的好亲事。
可御花园之事传开后,他看着那些踏破门槛的访客,再回想女儿那日在贵妃面前从容不迫、条理清晰的言论,忽然意识到,自己似乎从未真正看懂过这个长女。
他破天荒地私下召见了云舒,摒退左右,将她引至书房内间。紫檀木书案上摊着几份账目,还有一本记录着宗族内务的簿册。
“云舒,”李荣保的声音比往日温和了许多,褪去了几分大家长的威严,多了些征询的意味,“如今朝局虽稳,但宗室内部暗流涌动,府中内务也需整顿。你那日在御花园所言,颇有见地,不妨说说,你对这些事有何看法?”
云舒心中清明,父亲这是在试探她的眼界与分寸。
她谨记着女子“不涉前朝”的祖训,更明白言多必失的道理,并未贸然谈及朝堂纷争,只是从“稳定宗族”“明晰规矩”“收拢人心”这三个宏观角度切入,结合史书上那些治家有道的典故,缓缓道出自己的见解。
“父亲,家如小国,内务不治则外务难安。所谓无规矩不成方圆,无论是府中下人管理,还是宗族亲眷往来,皆需定立章程,权责分明,方能避免推诿扯皮。而人心向背,更是根基所在,善待下人、体恤亲族,方能让家族上下同心,无后顾之忧。”
她的话语不疾不徐,既无女子的娇柔怯懦,也无年少轻狂的张扬,每一句都切中要害,稳妥得不像个尚未出阁的姑娘。
李荣保听得频频点头,看向她的目光中渐渐多了几分欣赏与重视,心中暗自感慨:原来自己竟养了这样一个深谋远虑的女儿,这哪里是待嫁的闺阁女子,分明是能为家族筹谋的得力臂膀,是富察氏真正宝贵的资源
然而,并非所有人都乐见其成。
乌拉那拉府邸,青樱坐在窗前,手中的绣花针久久未动。她那日渐憔悴的额娘在一旁叹息:“没想到富察家那个长女,竟有这般心思。她那一番言论,只怕正中了熹贵妃下怀。青樱,你的处境更难了。”
青樱放下针线,目光清冷地看着窗外:“额娘,她说的,未必没有道理。治理内宅,本就不是风花雪月。”
她顿了顿,声音低沉了几分,“只是,她的出现,打乱了很多人的算计。包括……王爷的。”
她想起弘历偶尔提及富察家两位格格时,对那位沉稳的长女流露出的些许好奇,心中便是一阵莫名的滞闷。
云舒展现出的,是一种不同于她、也不同于其他任何格样的特质,一种能让上位者安心的“贤内助”特质。
与此同时,宝亲王府内,弘历听着贴身太监王钦的汇报,手指轻轻敲击着紫檀木桌面。
“富察·云舒……”他重复着这个名字,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容,“倒是比她那个更出名的妹妹,有意思得多。李荣保真是养了个好女儿。”
他看向王钦,“去查查,她那套‘章程’‘责任制’,是早有准备,还是临时起意。”
“嗻。”王钦躬身应道。
真正的转折点,发生在一个看似平常的午后。雍正帝在批阅奏折之余,问起了宝亲王选嫡福晋的进展。熹贵妃便将御花园之事,以及云舒那番关于“定章程、明职责”的见解,当做趣事说与了皇帝听。
雍正帝是什么人?那是经历了九子夺嫡、以铁腕和勤政著称的帝王。他或许不看重女子的诗词歌赋,但对于这种能提高效率、加强管理的务实理念,却有着本能的敏感和欣赏。
“哦?富察家的女儿,竟有这等见识?”雍正帝放下朱笔,眼中闪过一丝讶异,“李荣保教女有方。看来,不只是个读死书的。”
他沉吟片刻。为弘历选嫡福晋,家世、品貌固然重要,但更重要的是能否担起未来一国之母的重任。
要稳定后宫,要约束宗室,要成为皇帝的贤内助,而非红颜祸水。这个富察·云舒,表现出来的冷静、理智和治理才能,显然比单纯的和婉柔顺更符合他的期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