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观音风波后,宫中暂时恢复了平静。
长春宫的庭院里,几株百年石榴树枝繁叶茂,暗红的花瓣早己谢尽,枝头坠着青涩的小石榴,在夜色中沉甸甸地晃着。
庭院中央的荷花缸里,晚开的白荷敛着花瓣,荷叶上凝着几颗晶莹的夜露,偶尔被风一吹,便簌簌滚落,溅起细碎的水花。云舒斜倚在临水而设的紫檀木美人靠上,身上只着一袭月白色暗绣缠枝莲纹的软缎旗袍,外罩一层薄薄的素纱披肩,鬓边仅簪了一支羊脂玉簪,未施粉黛的脸庞在月光下透着几分清冽的柔和。
她挥了挥手,声音轻得像一阵风:“都下去吧,这儿有苹儿伺候就够了。”
周围候着的宫女太监们齐齐应了声“嗻”,动作轻缓地退了出去,连脚步声都压得极低,生怕惊扰了皇后娘娘的清静。
只有贴身宫女苹儿捧着一把素面蒲扇,远远站在石榴树旁,隔着七八步的距离,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扇出的风带着草木的湿气,却也难解这仲夏的暑气。
云舒抬手拨开额前被汗濡湿的碎发,指尖触到一片微凉的湿意。她望着漫天星斗,银河如练,横贯夜空,星光稀疏却明亮,像撒在黑丝绒上的碎钻。这样的星空,和她初穿来时,在王府后花园见到的似乎没什么两样。
穿越至今,她一步步走来,从王府到皇宫,从福晋到皇后,看似尊荣无限,其中的艰辛与孤独,却只有自己知晓。弘历是皇帝,是夫君,更是需要权衡的利益共同体,无法真正交心。高晞月虽亲近,却心思简单,难以深谈。偌大的紫禁城,她竟找不到一个可以稍稍放下心防、说说体己话的人。
就在这时,庭院西侧的月亮门外,传来一阵极细微的脚步声。那脚步声很轻,不似寻常宫人的急促,也不似侍卫的沉重,带着一种刻意压抑的沉稳,在寂静的夏夜里格外清晰。
苹儿立刻警觉起来,上前几步挡在月亮门前,压低声音问道:“何人深夜在此徘徊?长春宫禁地,不得擅闯。”
门外沉默了片刻,一个低沉而恭敬的男声响起:“是奴才进忠,奉皇上之命前来送些冰湃瓜果,给皇后娘娘消暑。听闻娘娘在庭院纳凉,不敢贸然惊扰,特在此等候娘娘示下。”
是进忠?
云舒心中微动。进忠是御前副总管太监,深得弘历信任,平日只在养心殿伺候,掌管着御前大小事务,身份尊贵,寻常宫女太监见了都要敬畏三分。送冰湃瓜果这般小事,按理说吩咐小太监送来便是,何需他一个御前副总管亲自跑一趟?
这里面,或许有弘历的特意叮嘱,想让她感受到重视;或许,是进忠自己另有心思?
云舒沉默了片刻,指尖无意识地着美人靠上的雕花,月光洒在她的脸上,让她的神情多了几分难以捉摸的深邃。“让他进来吧。”她轻声吩咐道,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喜怒。
“嗻。”苹儿应了声,侧身让开了路。
进忠一首低着头,目光落在地面上,步伐沉稳而恭敬,走到离云舒数步之遥的地方便停下,双膝跪地,声音恭敬得无可挑剔:“奴才进忠,叩见皇后娘娘。皇上惦记娘娘近日操劳六宫,暑气难消,特命御膳房准备了新鲜的冰湃瓜果,让奴才送来给娘娘解解暑。”
“起来吧。”云舒抬了抬手,指了指旁边的汉白玉石桌,“放这儿吧。”
“嗻。”进忠应声起身,动作流畅而不拖沓,他捧着食盒走到石桌旁,轻轻将食盒放下,动作轻柔,生怕惊扰了这份宁静。放下食盒后,他并未立刻退下,依旧保持着躬身低头的姿势,站在石桌旁,沉默不语。
庭院里再次陷入了寂静,只有远处传来几声断断续续的蝉鸣,还有风吹过石榴树叶的沙沙声,更衬得这夜色愈发幽深。石桌上的食盒散发着阵阵凉意,与周围闷热的空气形成鲜明对比,却丝毫未能驱散两人之间那层微妙的隔阂。
云舒望着天边的残月,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一缕烟,带着一丝几不可闻的飘渺:“这宫里的夜色,看着和王府也没什么不同。一样的星斗,一样的月光,只是……抬头能望见的天空,好像更小了些。”
进忠身体几不可察地一震。皇后娘娘这话……透着一种深宫的寂寥。这不是他该接的话,也不是他能置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