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色残阳斜照昌邑残垣,羊头山战尘未靖,烽燧余烬犹作青蛇状盘绕城堞。小乔携刘岱首级,引残部隐于东郡边陲幽谷。溪涧泠泠,松涛簌簌,皆难掩将士甲胄间的血腥与悲怆。
虽报父仇,然心头巨石未移——元凶袁绍仍踞邺城逍遥,母兄下落更成胸间荆棘。每至夜阑,必见父亲浴血之景重现梦境,惊坐起时唯闻玉佩铿然。
是夜星月潜行,小乔独坐军帐,自怀中取出半块青玉珏。烛影摇红间,其上暗褐血痕宛若游螭——此乃当日从父亲尸身畔拾得之物也。指腹蟠虺纹路,泪落无声:"父亲在天之灵鉴之,女儿虽诛刘岱,然真凶尚在。。。"
帐外忽传荀彧清越之声:“姑娘,急报至矣。”但见其持帛书入内,眉峰深锁:“宛城飞鸽传书,二将军乔羽正星夜驰援。”展卷观之,字迹如戈戟相交:
“侄女忠烈!兄罹难,五内俱焚。今既雪仇,当共祭兄长于天。率宛城旧部三百,三日抵龙山,必以仇酋之颅奠兄英魂!”
“三叔父处。。。”小乔纤指紧攥袖襟。荀彧复呈密函:"乔蕤将军随袁术屯兵陈留,书中言及当日秘辛。。。"指间帛书骤显千钧之重。
小乔览信色变,指节寸寸泛白。原来袁绍欲谋东郡粮秣,使刘岱胁迫乔瑁。父亲怒斥:“此乃东郡民生之本,安能资国贼乎!”遂密令乔蕤赴诸县调粮以防不测。岂料刘岱带大军尾随,竟于父亲巡察粮仓时暴起发难。。。
“袁本初!刘公山!”帛书在掌中化为齑粉,“使此借刀杀人之计,枉称西世三公!荀彧叹曰:“程昱先生亦携二子前来吊唁。曾言。。。当日亲见夫人与公子被乱军冲散。。。"见小乔面色惨白,急转话锋,"程氏父子深谙韬略粮秣,可助姑娘北图大计。”
三日后,龙山坟茔前。
青碑森然镌“汉故东郡太守乔公瑁之墓”,松柏新植犹带朝露,山风过处尽作呜咽。
晨雾未晞时,忽闻蹄声裂空。乔羽飞身下马扑跪墓前:“兄长!弟来迟矣!”
忽又有马蹄声迫近,乔蕤滚鞍落马,额抵黄土:“大哥!某罪该万死!当日若吾警惕,不让刘岱尾随入城。。。。。。”言迄连叩三首,额间血染碑基。
午时祭典始,三千白波军列阵山腰。典韦、徐晃持炬环立,火光映铁甲寒芒如星。程昱方展祭文,天地忽起悲风,纸钱漫卷若雪。
《祭汉东郡守乔公瑁文》
维初平元年八月丙午,弟乔羽、乔蕤,女乔氏,并兖州士民程昱等,谨以清酌庶羞,致祭于故东郡太守乔公之灵:
呜呼乔公!秉贞良而抱器,怀仁义以牧民。本可委蛇求全,竟择死节之途!
昔袁绍遣使,强索东郡之粟。公奋袂怒斥:“此民之膏血,安养国贼耶!”阴令分散储粮于野,欲护黎庶于未然。奸佞刘岱遣豺虎尾随,遽施毒手于仓廪——悲夫!忠臣护民,反遭戕害!
尤可恸者,公临危犹念苍生。利刃加颈之际,仍呼:“护民先走!”碧血溅粟廪,英魂守义仓。今枭酋之首悬于戟,刳贼之心奠于旗,天日为昏,山河同悲!
呜呼哀哉!夫人徐氏,乱军中鸿飞冥冥;公子乔梁,烽火里萍踪难觅。门楣凋零至此!幸天理昭昭,有女怀霜,羊头山智诛元凶;义士辐辏,昌邑城力雪深仇。今奉逆酋首级于墓前,惟冀公灵稍慰!
耆老忆德,犹传“春蠲赋税,冬开义廪;”士卒怀恩,尚记“创则亲敷药,殁必抚遗孤。”今公长卧龙山,可见否?大河呜咽,尽是黔首泣泪;泰岳低垂,皆为忠骨戴素。
伏惟尚飨!
程昱诵至“满门忠烈”,声咽不能续。其子延、武侍立两侧。程延低语:“昔黄巾乱起,乔公以三千破两万,保东郡无恙。"程武曰:"当继遗志,助姑娘完此大业。”
乔羽忽拔剑斫松,断枝溅雪:“袁绍老贼!必枭汝首祭兄!”乔蕤以颅击碑:“兄长!弟纵踏遍九州,必寻回嫂侄!”小乔伏地恸哭,十指入土如锥。
祭毕,众人聚于山帐。程昱展舆图示天下势:“袁绍盟友结曹操、张邈。远交近攻结盟刘表限制袁术。袁术旧盟孙坚、王匡皆遭暗算。袁术结盟公孙瓒、刘备以待攻绍。孙文台讨董被刘岱断粮道,虽斩华雄几近覆没;王公节更遭背刺,精锐尽丧。二袁自此势成水火。”
指划冀州之地:“袁本初必夺韩馥之基,曹孟德亦图东郡。吾等当据羊头山为根,东争冀州,南夺东郡,此二地乃问鼎中原之钥。”
荀彧拊掌:“程公洞若观火。昔年东郡守卫之役,全仗公之奇策。”程昱叹曰:“乱世谋略终有尽,惟尽人事听天命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