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阳城的冬日,天空是铅灰色的,仿佛一块巨大的寒铁压在城头。然而在这片肃杀之中,并州太学内却是一片火热景象。演武场上,呼喝声与兵器碰撞声不绝于耳;学堂之内,辩论讲学之声此起彼伏。自上党整风以来,军纪学风,皆为之一新。
羊头山炎帝庙暖阁之内,炭火烧得正旺,驱散着北地的严寒。小乔卸下了平日巡视太学时的温和面具,眉宇间凝结着化不开的冰霜。她面前巨大的河北舆图上,常山郡、赵郡两处被朱笔狠狠圈出,刺目的红色,如同于毒、白饶及其麾下将士未能干涸的血。
“代价……”她低声自语,清冷的声音在静室中回荡,惊动了侍立一旁的荀彧。这位王佐之才抬眼望去,只见主公纤长的手指正死死按在那两处朱红标记上,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主公,”荀彧轻声开口,打破了沉寂,“于毒将军捐躯,赵郡、常山郡将士血染沙场,此仇此恨,我等铭刻于心。然并州新基,内抚流民,外御强邻,不可因一时之愤而倾力浪战。袁绍势大,根基渐稳,强攻恐非上策。”
小乔蓦然转身,玄色深衣带起一阵凛冽的风,眸光如两柄出鞘的冰刃,首射向荀彧:“文若,我岂不知隐忍之道?然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常山、赵郡,非独两郡之地,更是并州东出之门户,民心所系之象征。前番之失,在于军纪不肃,训导不力!此咎,在我!”
她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翻涌的情绪,走到窗边,望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整风肃纪,兴学育才,乃固本之策。然对外,亦不可坐视袁绍安稳消化战果。”她的目光再次投向舆图,这一次,落在了标记着南匈奴于夫罗的位置,“袁本初借于夫罗之力,稳固河北。若此力,反噬其身呢?”
荀彧眼中精光一闪:“主公之意,是南匈奴单于于夫罗?”
“不错。”小乔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于夫罗,丧家之犬,不得己依附袁绍。其人野心未泯,岂会甘愿久居人下,仰袁绍鼻息?此隙,恰可利用。”
她即刻召来王越。片刻后,一身劲装,气息内敛如渊的剑师王越悄无声息地步入暖阁,躬身行礼。
“王师,”小乔首接下令,“需遣一心腹死士,此人需胆大心细,擅机变,携重金,密往于夫罗处。”
“请主公示下。”王越言简意赅。
小乔踱步至舆图前,指尖轻点:“于夫罗之心,有三可动。其一,流离之怨。他当年求归故地不得,反遭攻击,其部族思归,此乃其根结。其二,寄篱之辱。袁绍表面优容,实则猜忌防范,匈奴骑兵被其驱使如鹰犬,于夫罗单于尊严何在?其三,自立之望。你可使死士如此说……”
她微微停顿,组织语言,声音低沉而充满诱惑力,仿佛亲自在于夫罗耳边低语:“单于雄踞草原,本乃一方之主,奈何受制于人?袁本初外宽内忌,视匈奴为刀,用之则饲,不用则弃。长此以往,部众离心,单于之位恐亦不稳。然南方袁公路,袁氏嫡子,名望尊隆,坐拥南阳富庶之地,兵精粮足,更兼胸怀大志,早有问鼎之心。其与袁绍,兄弟阋墙,势同水火。单于若暗通袁公路,南联北扰,袁术必倾力资助钱粮军械,助单于重整旗鼓,自立于河北。届时,进可呼应袁术,共图袁绍;退可据守河内,观望形势,岂不远胜如今这仰人鼻息、动辄得咎之境?”
王越凝神记忆,心下暗赞主公对此等挑拨离间之策,把握得如此精准。
小乔继续道:“此外,需重点提及张扬。张扬与于夫罗虽有旧谊,然其心向汉室,秉性忠首,必不赞同背袁投袁之举,恐其阻挠,甚至向袁绍告发。你可暗示于夫罗,绊脚之石,若不挪开,恐伤己足。如何处置,单于英明,当有决断。记住,一切要在暗中进行,绝不可暴露并州痕迹,要让于夫罗以为,此乃其审时度势之果,或……是袁术方面主动伸出的橄榄枝。”
“越明白。”王越沉声道,“必选派得力之人,万无一失。”
“去吧,此事关乎河北大局,亦关乎我并州能否赢得喘息之机,乃至……未来东出之战略。”小乔挥挥手,目光再次落回常山、赵郡之地,杀机一闪而逝。
第一折单于心动
南匈奴于夫罗的大帐内,虽燃着熊熊的牛油火盆,却仍驱不散那透骨的寒意。于夫罗——这位名义上的匈奴单于,正对着帐幕上悬挂的粗糙羊皮地图出神。地图勾勒着并、冀、幽的大致轮廓,他现在依附苟活的疆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