仓亭一役,袁绍三十万大军灰飞烟灭,其本人亦身中流矢,幸得部下拼死护卫,方与三子袁尚、袁熙、袁谭及残部数千骑,狼狈北窜,退至黎阳以北百余里一处荒僻山隘方敢暂歇。
时值深冬,朔风怒号,抽打在残破的旌旗和士卒们冻得青紫的脸上。营寨依着背风的山坳草草扎下,栅栏歪斜,帐篷不足,许多伤兵只能相互依偎在篝火旁,发出压抑的呻吟。空气中弥漫着血腥、焦糊与绝望的气息。
残破的主帐内,篝火摇曳,映照着袁绍苍白如纸、毫无血色的面容。这位昔日雄踞河北、意气风发的霸主,此刻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精气神,眼窝深陷,颧骨凸出。
肩胛处的箭伤虽经包扎,然仓促间未能清理净尽,加之寒气侵逼,己然红肿溃脓,稍一动弹便痛彻心扉,冷汗涔涔,将那身原本华丽的袍服浸得一片狼藉。
他强撑病体,倚靠在临时铺就的草席上,目光扫过围拢在身旁、个个甲胄残破、面带惊惶的三个儿子,心中悲愤、羞惭、痛楚交织,再也抑制不住,老泪纵横。他伸出颤抖的手,紧紧抓住长子袁谭、次子袁熙与最宠爱的幼子袁尚的手臂,声音嘶哑哽咽,断断续续:
“吾自起兵以来,据西州之地,拥百万之众,意欲廓清寰宇,重整山河,孰料白马、延津、官渡、仓亭接连败绩,损兵折将,一至于斯!皆因吾刚愎自用,不纳忠言,累及诸儿,愧对先祖!”
言至此,又是一阵剧烈咳嗽,嘴角渗出血丝,落在胸前衣襟上,触目惊心。袁尚等人见状,无不涕泪交加,伏地痛哭,营中一片悲戚之象。帐外寒风呼啸,更添几分凄凉。
袁绍心知己身伤势沉重,短期内绝难再统大军与曹操、小乔争锋,而河北基业不能顷刻崩毁。他强忍剧痛与眩晕,浑浊的目光在三个儿子脸上逡巡,看到的是袁谭的不甘、袁熙的惶恐以及袁尚那与自己最为相似却也更显稚嫩的面容上带着的依赖与惊惧。
他心中暗叹,知此时若不明断,身后之事恐不堪设想。他召来谋士辛评、郭图,气息微弱地下令:“今势急。公友(辛评)、公则(郭图),汝二人速随显思(袁谭)前往青州,整顿兵马,安抚州郡,以为东方屏障。显奕(袁熙),汝即日返回幽州,依托燕代铁骑,稳固北疆,吾与显甫(袁尚)回冀州养伤,中军诸事,暂由正南(审配)、元图(逢纪)统摄。”
分派既定,众人虽知此乃分兵守土、各自为战之下策,然形势比人强,只得领命,各自收拾,奔赴任所。
望着儿子们和谋士离去时或沉重或匆忙的背影,袁绍感到一阵深入骨髓的疲惫与空虚,他知道,曾经看似铁板一块的袁氏集团,自此实质陷入分裂,未来祸福,己非他这垂死之人所能掌控。
第一折琅邪妖道江东惊变
与此同时,东南之地亦生波澜。有琅邪郡人宫崇,怀揣重宝,历经艰辛,终于抵达许都诣阙,献上其师于吉所得“神书”。
据称此书乃于吉于曲阳泉水畔得天授,帛书白底朱格,号曰《太平青领道》,计百余卷,内容包罗万象,不仅阐述阴阳五行、修身养性之道,竟还有观测天时、预判阴晴风雨之术,甚至隐含些许驱役鬼神、符咒治病之法。
于吉本人寓居东方,往来吴郡、会稽之间,设立精舍,焚香诵经,制作符水为人治病,因其手段奇特,偶有应验,加之言谈举止颇具仙风道骨,吴会之民信之者甚众,奉若神明,甚至有人不远千里前来求医问卜,其风头之盛,隐隐有凌驾地方官吏之势。
江东,吴侯府邸。
自丹徒遇刺,孙策面上箭毒虽经并州太学名医卫讯、杜度、王叔和等人竭力救治,剜去腐肉,灌服汤药,然那箭镞所淬之毒异常刁钻,己深入经络,非药石所能尽除。伤势反复迁延,孙策时而高烧昏聩,呓语不断;时而烦躁易怒,动辄鞭挞近侍;更兼金疮疼痛日夜折磨,竟渐生幻觉,耳中常闻金戈铁马、厉鬼哭嚎之声,眼前时见枉死敌将索命之影,精神日渐衰颓,原本英气勃发的面容也变得憔悴扭曲。
医者私下皆言,此乃毒气攻心,扰及神智,非独体肤之痛也,若不能静心调养,恐有不测之虞。
这一日,孙策刚服过镇静止痛的汤药,昏沉欲睡,府外忽传来阵阵喧哗鼓噪之声,起初细微,继而越来越响,如同潮水般涌来,正是于吉及其信众途经府前,前往精舍举行大型法事。诵经声、钟磬声、信众狂热的欢呼跪拜声,交织在一起,如同无数钢针扎入孙策耳中,将他从短暂的安宁中猛然惊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