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像是被天捅了个大窟窿,瓢泼大雨没日没夜地往下灌,天地间一片混沌。青牛岗早成了座死气沉沉的废村,断壁残垣泡在没膝的泥水里,腐坏的木门在风雨里吱呀乱晃,活像濒死之人的最后喘息,听着就让人心里发寒。村口那间塌了半面墙的土坯房里,挤着十来个穿灰布短打的汉子。他们裤腿卷到膝盖,泥浆顺着小腿肚往下淌,混着尘土,结成一块块硬痂。有人靠在墙根打盹,帽檐滴下的水砸在泥地上,晕开一小片浑浊的湿痕。有人抱着步枪,盯着漏雨的房梁发怔,雨丝顺着梁缝落下来,在他肩头洇出深色的圈,凉得刺骨。雨幕深处,两个穿黑油布雨衣的汉子悄无声息地摸了过来。帽檐压得极低,只露出紧抿的下颌线,眼神冷厉。雨衣下摆扫过没脚踝的泥水,溅起细碎的水花,却没发出半分多余的声响——走江湖的,最讲究这个,半点动静都能惹来杀身之祸。两人弓着腰,像两道贴地的风,目光死死锁着村尾那间孤零零的青砖房。那里的烟囱正飘出一缕青烟,细得像根救命的线,在白茫茫的雨丝里扭了扭,又执拗地往上升——这荒村里,居然还有人生火做饭,透着说不出的诡异。他们在大雨倾盆中,悄悄趴到墙头一角,偷窥院内的场景。农村小院,格局都差不多,l型的房屋围出一方天地,里头的光景一览无余。两人对视一眼,顺着土墙根摸到厨房后窗下,屏住呼吸偷听。略显灰暗的厨房内,又乱又脏。土灶横在当中,一个老头攥着烧火棍,正往灶眼里添麦瓤子,烟火气混着霉味,在屋里散不去。让人心里发堵的是,老头腰上拴着一根粗麻绳,绳子另一头,绑着一个年纪轻轻的傻小子。那小子流着口水,眼神发直,手里攥着根小木棍,嘿嘿傻乐,时不时还去戳戳灶边少女的肋骨。站在灶台边的少女,骨瘦如柴,双眼无神,像个没有灵魂的木偶。她袖子挽得老高,正机械地做着窝窝头,脚脖子上却套着一根铁链,铁链另一头死死锁在墙角钉着的铁桩上,拖在地上,发出沉闷的摩擦声。“马头子,吃马头。俺要吃马头子~”傻小子流着口水,含糊不清地嚷嚷。烧火的老头放下烧火棍,抬头看向神情麻木的少女,声音沙哑又刻薄。“妮,俺跟你讲,做人就得认命。”“这年景,还有多少人能吃上窝窝头?”“在俺家,一顿俩窝窝头,不孬嘞~”他又抬头,对着毫无反应的少女叹口气,语气里满是理所当然的傲慢。“啥人啥命,你只要给俺老赵家留个种,俺不会亏待你。”傻小子又用小木棍戳了戳少女的胯间,依旧傻乐。“考比,爹考比,将娃,嘿嘿,将娃。”老头往灶眼里添了把麦秸,懒得搭理儿子,只是叮嘱少女。“嫩说句话中不中?”“嫩以为俺愿意拴着嫩?”“只要嫩听话,下了崽,俺爷俩不会亏待嫩。”他伸手指向门外院子,唾沫星子随着话语乱飞。“一窝鸡都是给你养的,鸡蛋、老母鸡,只要嫩有崽,天天吃。”“地窖里的面,够俺们仨吃上两年。”“村荒了,外面地随便种。”“鱼塘里还有鱼,菜地里有菜,谁家日子能过的有俺好?”“妮儿嫩别老想着跑,外头一年四季天天打仗。”“嫩说嫩能跑到哪?”老头侧头瞥了眼屋外遮天蔽日的大雨,又低头盯着灶眼,语气陡然冷了下来。“要怨就怨你亲爹。”“俺对你不错了。”“外头,饿死的、活埋当阴婚新娘的、卖进窑子里万人骑的、当牛做马比牲口还不如的多着呢。”“嫩再看看嫩,有吃有喝,全是好的了。”“做人呐,得知足~”老头一边烧火,一边喋喋不休做着思想工作,傻小子则在一旁自顾自玩闹。忽然,傻小子做出一个反常举动,他把裤子一脱,走到少女身后,开始对着她的臀部蛄蛹起来。—少女麻木地站起身,在面盆里洗了洗手,又自然地脱下裤子。傻小子见状,立刻扑上去抱住她的腰,做出亲昵又粗野的举动。绑在傻小子腰上的绳子在空中晃悠,少女脚脖子上的铁链也时不时发出几声闷响。就在这时,少女的神情有了一丝变化。她随着节奏晃动的身姿,面色微微泛红,眼神里掠过一丝屈辱与隐忍,咬着嘴唇,强忍着身体传来的不适,一动不动。“爹,考比,你也考~”傻小子含糊地嚷嚷。老头坐在灶边,盯着橘红色的火焰发呆,仿佛没看见眼前的一幕,对儿子的举动视若无睹。躲在窗外的两人,大气都不敢出,将这一切看在眼里,互相对视一眼。他们通过只言片语和眼前的荒唐景象,大致明白了前因后果。,!老头又往灶眼里添了把麦秸,抬头看向咬着嘴唇、被动承受的少女,声音更冷了。“妮,俺跟你讲,认命吧~”“俺儿是傻了点,可那也不是没办法的事嘛~”他站起身走到少女面前,伸手抓住她的左胸,语气里满是嫌弃。“瘦是瘦了点,还得养,有娃这身子骨可扛不住。”“这么瘦,往后咋奶娃~”窗外的两人不敢久留,在大雨倾盆中,悄悄退出院子,又小心翼翼地关上了那扇破旧的木门。厨房内,傻小子喘着气,完成了那番粗野的举动,转头看向坐回原位的老头。“外头考,外头考~”老头没好气地拿起一把麦瓤子,抽了一下傻小子的腿。“外头下着大雨,就搁这~”少女如同行尸走肉般,任由傻小子摆弄,眼神里的光彻底灭了。老头则在一旁,还时不时指点傻小子几句,全然没把少女当人看。大雨中,回去复命的两个汉子,走在荒村泥泞的道路上,脚步沉重。“玛德,又是个没人性的畜生~”一人咬牙切齿,声音里满是愤怒。另一人面色凝重,低头顺着墙根走在硬一点的泥路上,低声劝道。“吖的,这样的事还少吗?”“这些年,哥几个啥样的没瞧见过。”“甭踏马说片汤话,安安稳稳回去复命,比什么都强。”此时,和尚等人躲雨的破屋里,一群人正围着火堆七嘴八舌聊天,打发漫长的雨夜。“嘿,早年间,兄弟跟着叔父辈去东三省收药材,十里一山匪。”一个汉子蹲在火堆边,烤着鞋子,慢悠悠开口讲往事。“那片地界,吖的土匪截商人,吖的不动枪不动刀,大雪天坐在草垛边,跟菩萨似的。”“不懂行的主,要是当看不见,嘿,瞧着吧,不出三里地,准被人打冷枪。”“吖的,那片地界跟胡子盘道的规矩都不一样。”正当众人好奇想问时,打探消息的大耳朵和三花,披着雨衣走进了屋内。两人抹了把脸上的雨水,脱下雨衣抖了抖,甩去上面的泥水。大耳朵走到墙边,对着和尚摇了摇头,示意没什么大情况。三花则把雨衣放在一旁,蹲到狗子身边,开始汇报刚才的所见所闻。“这荒村,就一户人家,一老头领着一傻小子,还有个被他们圈着的女人。”心里有数的和尚,抬了抬眼,看向三花,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刚好,把咱们的干粮拿过去,弄口热乎的。”大耳朵一听这话,挠了挠头,脸上露出一丝犹豫,显然是想起了刚才厨房内的诡异场景。狗子察觉到他的不对劲,扭过头,用眼神询问三花看到啥了。三花迎着他的目光,开始绘声绘色地复述刚才在厨房看到的一切。众人听后,大多面露愤慨,有人也跟着说起自己早年见过的更骇人听闻的事,权当消磨时间。“我当是啥,这算个球~”一个汉子撇撇嘴,不屑地说道。“早年间,津门有一地主老财,吖的那做的事才叫绝。”“吖的,那家伙,愣喜欢装文化人。”“十多年,娶了五十多位小妾。”有人听到这儿,笑着打岔。“忙的过来吗他?”起话头的棒子白了他一眼,继续说道。“听着就是~”“那些小妾,各个年龄都在十四五岁。”“不管盘条俊不俊,只娶这个年龄段的女人。”“吖的,哪怕长的跟天仙一样,年龄过了,再美都得靠边站。”他环视一圈众人,抛出问题。“各位猜猜,他吖的为啥非得娶十四五岁的小姑娘?”众人七嘴八舌猜起来。“估计,有啥特殊嗜好,就喜欢嫩的。”“嫩个几把,没经历过人事的女人,那有啥好玩的。”“要我说,那货估计学古代皇帝,拿少女月事,煲汤喝。”这话一出,众人脸上都露出怪异的神情。有人骂道:“吖的,真没看出来,你还是个白眉赤眼的货色。”被骂的人连忙摆手:“去你丫的,老子嘴上说说,有人踏马是真干那是。”他指着旁边的喇叭揭人老底。“喇叭,他娘的,你问问他,吖的办事时,就爱舔女人白水,有一回喝多了,吖的还说,加点糖跟喝银耳羹一样。”喇叭瞬间红了脸,恼羞成怒地站起身,冲着对方啐了口唾沫。“去你丫的,你好,吖的走后门,捅一叼粪,吖的还说萝卜蘸酱。”起话头的人连忙站起身,笑着按住两人的肩膀。“姥姥的,听着听着,咋踏马便互相揭短了?”“要不要听?”红脸的两人气鼓鼓地扭过头,互不看对方。这时,一声惊雷炸响,把众人都吓了一跳。和尚坐在墙边,看着一群人插科打诨。黑子乐呵呵地笑了笑,随口念了句诗,又像是自言自语。,!“那位主,踏马附庸,附庸什么来着?”他想不起“附庸风雅”,干脆跳过,直接解释。“玛德,就是说爱装文化人。”“吖的,他把人娶回家,既不碰,也不使唤。”他露出一丝戏谑的神情,继续说道。“他大爷的,那玩意,从那群小妾身上,取一些直溜的毛,做成毛笔。”“吖的,然后让一群小妾,蒙着面纱,光溜溜站着,用那支毛笔,在她们身体上画山水画。”“有事还要请好友一起欣赏他画的美人图。”众人听后,纷纷发表感慨。“吖的,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玛德就这些地主老财会玩。”“吖赔的,旱的旱死涝的涝死。”“玛德,穷人娶不起,养不活,到了些有钱人那,女人跟踏马厕纸一样,擦完就扔。”黑子看着抱怨的同伴,乐呵呵地打趣?“当时,本地人还给拿这打趣,说什么,逼毛做笔,字是黑狗,越描越丑。”屋外的雷阵雨终于停了,铅灰色的云层被撕开一道豁口,金红的阳光像出鞘的利剑,直直劈向荒村的荒地,将泥泞的世界劈出明暗两半。狗子站起身,对着几人吩咐:“行了,干正事,拿着干粮,借锅弄口热乎饭。”“吖的,态度客气点,甭踏马跟土匪一样~”“其他人,四处警戒,别在回家路上栽跟头。”众人立刻起身,开始各自分工。和尚闭着眼,坐在墙边翘着腿,哼着不知名的小调,声音低沉又沧桑?“郎在欢心处,妾在断肠时,委曲心情有月知,相逢不易分离易,弃妇如今悔恨迟~”金赖子也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泥,跟在三花身后。“花,哥们跟你一块去~”三花背着干粮,和金赖子肩并肩,朝着村尾那间青砖房走去。雨幕彻底敛去,阳光洒在荒村的残垣断壁上。土黄色的破墙歪歪扭扭立着,墙根积着浑浊的水洼,倒映着破碎的天空。村路早成了烂泥塘,每一脚踩下去都“咕叽”作响,泥水顺着鞋缝往裤腿上蹭,冰凉刺骨。几只麻雀扑棱着翅膀落在坍塌的外屋顶,湿漉漉的羽毛贴在身上,正歪着脑袋用尖喙梳理羽毛,时不时抖落一串水珠。背着干粮的三花,满脚是泥,领着金赖子来到了村里唯一一处有人家的青砖房前。他抬手拍了拍未锁的院门环,声音洪亮:“有人在吗?”咚咚咚的敲门声,把蹲在堂屋门口啃窝窝头就野菜的老头吓了一跳。他慌忙站起身,把碗筷往地上一放,扯了扯拴着傻儿子的绳子,警惕地看向门口:“谁啊?”门外的三花扯着嗓子吆喝:“老乡,我们是过路人,想跟您借个灶,弄口热乎饭。”“您放心,不白借~”老头牵着傻儿子,快步走到厨房,解开了拴着少女脚脖子的铁链。他抓着铁链,把蹲在墙角边、捧着碗啃窝窝头的少女连推带拽进里屋:“等着~”老头一手牵着绳子,一手攥着铁链,把少女推进大衣柜里,恶狠狠地威胁。“老实点,别踏马给俺找事,也别踏马想着让人救你。”“出了事,老汉第一个弄死你~”威胁完麻木的少女,老头从炕上席子下抽出一把刺刀,别在腰间,又用外套盖住匕首。他从墙边拿起一个榔头,别在傻儿子腰间,叮嘱道。“儿子,等会爹让嫩锤人,嫩立马动手。”傻小子一手一个窝窝头,吃得不亦乐乎,含糊地应着。“锤人,好玩~”这时,外面传来三花的催促声:“老乡,我们不是坏人,就想借个灶。”“咱们要真有歹心,您这门可挡不住~”:()民国北平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