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奶奶的院子,是整个胡家大院里最深,也最安静的地方。
青石板铺就的甬道,两旁是修剪得整整齐齐的冬青。走在上面,只能听到自己的脚步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檀香和药草混合的气味,闻着让人心里不由得生出几分肃穆。
李二狗跟在王嬷嬷身后,心里七上八下的。他虽然己经不是第一次来这里,但每一次,都感觉像是有一座无形的大山压在心头。
他想不明白,大奶奶为什么会突然召见自己。是因为自己搬瓷器、剪桂花,做得让她满意了?还是,她有更重要,也更危险的事情,要交给自己?
他脑子里乱糟糟的,但脸上,却不敢露出半分。他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一步一步,走得小心翼翼。
进了正房,一股暖意扑面而来。屋子里烧着银丝炭,没有一丝烟火气。地上的波斯地毯,厚得能陷进脚踝。墙上挂着的名家字画,桌上摆着的古董文玩,每一样,都透着李二狗看不懂,却能感受得到的贵气和威严。
大奶奶就坐在那张铺着锦缎软垫的罗汉床上。她换了一身暗紫色的绸缎袄子,领口和袖口都镶着雪白的狐狸毛,衬得她那张脸愈发显得没有血色。她手里依旧捻着那串佛珠,眼睛半开半合,像一尊庙里的菩萨。
“老夫人,李二狗带到了。”王嬷嬷躬身禀报。
“嗯。”大奶奶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没有睁眼。
李二狗不敢抬头,赶紧跪了下去,额头贴着冰凉的地砖:“小的李二狗,给大奶奶请安。”
屋子里一片寂静,只有佛珠捻动的轻微声响,和炭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大奶奶不说话,李二狗就不敢起来。他能感觉到,一道锐利的目光,正落在自己的后背上,像是要将他从里到外看个通透。
他额头上开始冒汗,后背的衣裳也渐渐被冷汗浸湿。他知道,这是大奶奶在给他下马威,在考验他的定力。
他咬着牙,一动不动地跪着。
不知过了多久,仿佛有一个时辰那么长,也可能只有一炷香的功夫,大奶奶那不带一丝感情的声音,才缓缓响起。
“起来吧。”
“谢大奶奶。”李二狗这才敢慢慢地站起来,依旧低着头,不敢与她对视。
“抬起头来。”大奶奶又说。
李二狗深吸一口气,缓缓抬起了头。他看到了大奶奶那双眼睛,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看似浑浊,却深不见底,仿佛能洞穿人心。他只看了一眼,就赶紧把目光垂了下去,心里却是一阵狂跳。
“你叫李二狗?”大奶奶的声音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嘴里含过一遍才吐出来。
“是,小的叫李二狗。”
“家是哪里的?”
“回大奶奶,小的家在乡下,李家村的。”
“家里还有什么人?”
李二狗的心,沉了一下。他知道,真正的试探开始了。他不敢撒谎,因为他知道,以胡家的势力,想查清他的底细,易如反掌。
“回大奶奶,小的……是个孤儿。爹娘在我很小的时候就没了,是吃百家饭长大的。”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沙哑和悲凉。
大奶奶手中的佛珠,又停顿了一下。她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他身板挺首,面容虽然粗糙,但一双眼睛却黑亮有神,透着一股不服输的劲儿。不像个从小吃苦受穷,被人欺负大的孤儿。
“孤儿?”大奶奶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探究,“那你是怎么活到这么大的?又怎么会跑到这镇上来,进了我胡家的大院?”
来了!
李二狗知道,这是最关键的问题。他必须给出一个既能解释自己这一身本事,又能让大奶奶相信,并且对自己没有威胁的答案。
他再次垂下头,脸上露出一丝羞愤和不甘交织的神情,这是他演练了无数遍的表情。
“回大奶奶……小的是在村里……待不下去了,才跑出来的。”他声音很低,像是难以启齿。
“待不下去了?为什么?”大奶奶追问道。
李二狗咬了咬牙,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才把那段被春花“用完就扔”的丑事,半真半假地说了出来。当然,他隐去了所有香艳的细节,只说自己年轻不懂事,被村里一个寡妇骗了,不仅名声坏了,还被人当成傻子一样耍。最后,他被那寡妇的家人打了一顿,赶出了村子。
“……小的没脸在村里待下去,就想着进城找个活计,混口饱饭吃。谁知道又被骗子骗光了身上最后一块大洋……要不是那天饿昏了头,在后巷子撞见了……撞见了那事,又得了二姨太和您的恩典,小的恐怕早就饿死在街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