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嬷嬷是伺候大奶奶一辈子的老人了，在大院里的地位，比寻常管事还要高几分。她见过的人，经过的事，比年轻人吃过的盐都多。但今天早上在训练场看到的那一幕，还是让她心里起了不小的波澜。
她回到大奶奶的房间时，大奶奶正坐在窗边的软榻上，手里拿着一串佛珠，闭目养神。屋子里点着上好的檀香，烟气袅袅，衬得她那张保养得宜却带着几分寂寥的脸，愈发显得高深莫测。
“回来了？”大奶奶没有睁眼，只是淡淡地问了一句。
“回来了，老夫人。”王嬷嬷躬身站在一旁，将声音压得很低。
“都看到了？”
“都看到了。”王嬷嬷斟酌着词句，缓缓说道：“那个李二狗，确实有几分邪门。三百斤的石锁，说举就举起来了。跟人动手，也是一招制敌，干净利落。看着像蛮力，但老奴瞧着，那身手上，有章法。”
大奶奶手中的佛珠，停顿了一下。她缓缓睁开眼睛，那双看似浑浊的眸子里，闪过一道精光。
“有章法？”
“是。”王嬷嬷点头，“他不是胡打乱撞。出手的时候，身形稳，下盘扎实，用的都是巧劲。尤其是最后制住那个孙猴子，看似简单一抓一抖，力道却用得恰到好处，只让人跪下，却不伤筋骨。这份对力道的掌控，不是一天两天能练出来的。”
大奶奶沉默了。她手指轻轻地捻动着佛珠，脑海里，浮现出那个在巷子里，眼神像狼一样，浑身散发着原始生命力的年轻人。
【看来，我还是小瞧他了。他不仅有胆识，有蛮力，还有这份深藏不露的功夫。这样的人，如果只是当个护院，未免太屈才了。】
“他打赢了之后，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大奶奶又问。
“他没耀武扬威，反而很谦逊，说是自己只会笨力气，让大家见笑了。然后就对着胡管家鞠躬行礼，姿态放得很低。”王嬷嬷一五一十地汇报。
大奶奶的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察的弧度。
【懂得藏拙，懂得敬畏。有实力，却不张扬。这个李二狗，比我想象的，更有趣，也更有价值。】
“你去跟胡管家说一声。”大奶奶淡淡地吩咐道，“就说我院子里那几件前朝的瓷器，摆着碍眼，想换个地方。让他派个稳妥的人来搬。还有，我后院那几株金桂，最近长得有些杂乱，也找个有耐心的，去修剪修剪。”
王嬷嬷心里一动，立刻明白了老夫人的意思。
“老奴这就去。”她躬身退下。
胡管家接到大奶奶的吩咐，心里跟明镜似的。他知道，这是大奶奶在亲自“考核”那个李二狗了。
搬运前朝瓷器，考的是细心和对力量的精准掌控。那些瓷器，薄如蝉翼，价值连城，别说摔了，就是稍微磕碰一下，都不得了。
修剪金桂，考的是耐心和悟性。那几株金桂是大奶奶的心头肉，每年秋天，整个胡家大院都浸在桂花香里。修剪枝叶，不能乱来，得顺着长势，剪掉多余的，留下有用的，既要美观，又不能伤了根本。
这两件差事，看似简单，实则都是绣花针一样的细活，跟李二狗那身蛮力，完全不搭边。
胡管家心里虽然有些不情愿，觉得大奶奶对这个泥腿子太过看重，但他不敢违逆，只能把李二狗叫了过来。
“二狗，大奶奶有差事给你。”胡管家板着脸，把事情交代了一遍，末了，还特意加重了语气，“那些东西，都是老物件，金贵得很。你手脚重，自己仔细着点。要是出了岔子，谁也保不住你。”
这话，既是提醒，也是警告。
“是，管家，小的明白。”李二狗躬身应下，脸上依旧是那副憨厚老实的表情。
但他心里清楚，这是大奶奶在试探他。他那点草根智慧告诉他，机会，来了。
他先去搬瓷器。大奶奶院子里的那几件瓷器，放在一个紫檀木的多宝阁上。青花缠枝莲纹的梅瓶，釉里红的玉壶春瓶，还有几只斗彩的鸡缸杯。李二狗虽然不识货，但也看得出这些东西跟村里用的土碗土罐不一样，透着一股子贵气。
他没有首接动手。他先是围着多宝阁，仔仔细细地看了半天，把每个瓶子、杯子的位置，形状，都牢牢记在心里。然后，他找来几块干净的软布，又让丫鬟打来一盆清水，把自己那双粗糙的大手，仔仔细细地洗了三遍，首到上面没有一丝灰尘和油腻。
他搬的动作，很慢，很稳。他用上了练“蛮牛桩”时的呼吸法，将全身的力气，都凝聚在腰腹和指尖。他那双能举起三百斤石锁的手，此刻却轻柔得像是在触摸初生的婴儿。他不是用手“抓”，而是用手掌“托”，用指腹“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