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奶奶院子里的那间耳房，李二狗住了三天。
这三天，他过得比当护院头头还舒坦。屋子是单独的，不用再听旁人的呼噜和梦话。饭菜是王嬷嬷亲自安排小厨房送来的，虽然还是下人的份例，但油水足足多了三成，隔三差五还能见着几块亮晶晶的肥肉。
他每天要做的，就是守在院子门口，像一尊门神。大奶奶不叫，他就不动。他知道，这是在磨他的性子。一个有本事的人，最难得的是能耐得住寂寞。
到了第西天早上，王嬷嬷才把他叫了过去。
“二狗，老夫人有话。”王嬷嬷的声音还是那般不咸不淡，但李二狗能听出，里面少了几分审视，多了几分使唤自己人的随意。
“嬷嬷您吩咐。”李二狗躬着身子，姿态放得很低。
“老夫人说，你是个有眼力见的。光守在门口，屈才了。”王嬷嬷慢慢说道，“从今天起，内宅里有些杂七杂八的活计，就交给你去办。比如哪房的姨太太要搬个重东西，哪里的门窗坏了要修补，你就去搭把手。”
李二狗心里一动，头埋得更低了：“小的就是个粗人，干的也是粗活，听老夫人和嬷嬷的安排。”
王嬷嬷看着他这副老实巴交的样子，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笑意。“你明白就好。内宅不比外院，人多，嘴杂，眼睛也多。让你去，是让你干活，也是让你……多看，多听，少说。”
她特意在“看”和“听”两个字上，加重了语气。
“小的明白。”李二狗心里跟明镜似的。这哪里是让他去干杂活，分明是让他当大奶奶的眼睛和耳朵，去刺探那几个姨太太院子里的虚实。这是大奶奶对他的进一步考验，也是真正的信任，开始下放了。
“去吧。今天先去各院转转，认认门。就说是我让你去问问，各院有没有什么需要修补的家什。”王嬷嬷摆了摆手。
“是。”
李二狗应声退下，换上了一身干净的青布短打，走出了大奶奶的院子。
一踏入通往内宅的月亮门，周遭的空气似乎都变了。外院是男人的世界，充满了汗水、尘土和吆喝声，一切都显得粗糙而首接。而这内宅，就像是另一个天地。地上是光滑的青石板路，一尘不染。路两旁是精心修剪过的花圃，空气中飘散着一股子好闻的脂粉香和花香，夹杂着一丝丝名贵熏香的味道。
这里太安静了。偶尔能听到的，是丫鬟们细碎的脚步声，和压低了的说话声。每个人走路都低着头，脸上带着一种程式化的恭敬。这里的规矩，比外院要森严得多。
李二狗走在其中，他那一身壮硕的筋骨，和这里纤细柔美的景致，显得有些格格不入。他目不斜视，心里却在暗暗记下这里的每一条岔路，每一座院落的布局。
他先是路过了三姨太的“听雨轩”。这院子门口种着几枝翠竹，院墙不高，能看到里面雅致的飞檐。整个院子都透着一股子冷清，门口只有一个小丫鬟在打扫落叶，看到李二狗过来，也只是怯生生地看了一眼，就赶紧低下了头。
李二狗没停留，继续往前走。前面不远处，就是二姨太的“锦绣阁”。
还没走近，就听到了一阵银铃般的笑声。锦绣阁的院门是敞开的，门口站着两个穿着鲜亮衣裳的丫鬟，正凑在一起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她们的衣裳料子，比三姨太院里那丫鬟的，明显要好上一大截。
看到李二狗这个生面孔走过来，那两个丫鬟停止了说笑，用一种好奇又带着几分审视的目光打量着他。
“我叫李二狗，是大奶奶院里当差的。王嬷嬷让我来问问，各院有没有什么需要修补的家什。”李二狗主动开口，声音憨厚，带着乡音。
“大奶奶院里的？”一个脸盘圆圆的丫鬟，正是翠环，她上下打量着李二狗，眼神里带着一丝玩味，“没听说大奶奶院里有你这么一号人物啊。新来的？”
“是，刚来伺候没多久。”李二狗老实回答。
“行吧。”翠环撇了撇嘴，“我们院里倒没什么要修的。不过……那边的水缸，好像有点漏水，你给瞧瞧？”
她指着院墙角的一个半人高的大水缸。
李二狗知道，这是在试探他。他也不多话，走了过去。他围着水缸转了一圈，又蹲下身子，用手仔细地摸了摸缸底的接缝处。他干活的时候，极其专注，那双布满老茧的手，动作却很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