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下,那一点幽暗的金属光泽,正对着胡万山的后心。
冰冷,致命。
李二狗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他没有动。
他像一块石头,死死地钉在柏树的阴影里,连呼吸都忘了。
开枪?
苏玉琴这个疯女人,真的敢在这里,杀了胡老爷子?
祠堂重地,枪杀家主。
这事一旦传出去,整个胡家,不,整个镇子,都将掀起滔天巨浪。
而他,李二狗,是唯一的目击者。
一个巨大的旋涡,就在眼前。跳进去,可能会被搅得粉身碎骨。但退缩,他将永远只是一个任人摆布的棋子。
就在他脑中闪过无数念头的时候,胡万山,动了。
他没有回头。
他只是用那只枯瘦的手,继续抚摸着那把冰冷的铜锁,用一种无比苍老,无比疲惫的腔调,缓缓开口。
“琴儿,你跟了我,多少年了?”
他的话,很轻,被夜风一吹,就散了。
苏玉琴握着枪的手,似乎抖了一下。
“十六年。”她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十六年了啊……”胡万山长叹一声,终于,慢慢地,转过了身。
他看到了苏玉琴,看到了她手里的枪。
他的脸上,没有惊讶,没有愤怒,甚至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死灰般的,彻底的绝望。
“你手里的这把勃朗宁,还是我托人,从上海给你带回来的。我说,女孩子家,防身用。”胡万山看着那把枪,浑浊的眼睛里,竟然露出了一丝怀念,“没想到,今天,它要用来打我了。”
苏玉琴的身体,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你败了!你把胡家的家底,都败光了!”她的声音,不再是平日里的清冷,而是带着一种歇斯底里的尖锐,“那批货,丢了!是不是!”
胡万山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她,那是一种看穿了一切的,悲哀的注视。
“杀了我。”他忽然说,“杀了我,你就干净了。你可以告诉所有人,是我这个老东西,利欲熏心,背着胡家做黑心生意。你可以把所有的罪责,都推到我这个死人身上。”
他往前走了一步。
黑洞洞的枪口,几乎要抵上他的胸膛。
“然后呢?”胡万山的声音,突然拔高,“日本人那边,你怎么交代?青帮的‘过江龙’,你怎么交代?那些嗷嗷待哺的军爷,你怎么交代?你以为,杀了我,这盘死棋,就能活过来吗?”
他每说一句,苏玉琴的身体,就颤抖一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