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上蔡小吏平庸的前半生
让我们从终点往回看,回到大梦伊始的地方,考究他的来处,那个“出东门,牵黄犬,逐狡兔”的起点。
李斯出生于哪一年,史籍中没有确切记载。根据历史学家钱穆先生在《先秦诸子系年》中的考辨推断,李斯大约出生于公元前280年,那是周赧王三十五年,战国时代已经进入尾声。
关于李斯的出身,不妨来听听他的自我介绍。多年以后,已经功成名就的大秦丞相在一份奏书中这样说道:“夫斯乃上蔡布衣,闾巷之黔首。”(《史记·李斯列传》)
“上蔡”是李斯的故乡。战国时期,秦、齐、楚、燕、韩、赵、魏七国纷争,上蔡(今河南驻马店上蔡)是楚国北部的一个县,一个无足轻重的小地方,远离乱世的动**与喧嚣。
“布衣”说的是李斯的社会阶层,一介平民而已。贵族穿的是昂贵的绫罗绸缎,只有平民才会穿用麻、葛编织的廉价布衣。
“闾巷”形容的是李斯的生长环境,乡里民间,穷街陋巷。他的家位于“上蔡东门”,即城邑东城门附近一带。闾,原意是里门。据《周礼》,“五家为比,五比为闾”。乡村建制中,二十五个家庭组成一“闾”,同住在一个巷子里。“闾巷”一词泛指寻常百姓生活、居住的地方。
“黔首”是李斯最初的政治身份。在秦朝,平民百姓被称为“黔首”。“黔”指黑色,根据阴阳家的“五德终始说”,历朝历代按照金、木、水、火、土五行轮替,秦朝乃是水德,水德崇尚黑色,大秦的衣服、旌旗等都以黑为主色。
平民出身的李斯,长大成人之后,在上蔡郡的官府里谋得一份差事,成为一名“郡小吏”。具体担任什么岗位说法不一,有人说他负责文书簿记,也有人说他是粮仓管理员。但有一点确定无疑,并且值得注意,那就是李斯早年间“吏”的身份。
人们常将“官吏”并称,其实在古代,“官”与“吏”泾渭分明,是两种截然不同的身份。
官是上等人,吏是下等人;官是管理者,吏是办事员;官统筹管理、发号施令,吏领受命令、具体执行。官可以步步高升、前途无量,吏则地位卑微、升迁无望。
吏虽然在官衙里做事,地位却相当于平民百姓,并没有太多特权。吏最重要的特点,是以专业技能为上级官员服务,务实、功利、实干、讲求效率,这些特质对李斯此后的行事风格影响深远。多年以后,当李斯执掌秦国朝政之时,他大力推行的一条政策,叫作“以法为教,以吏为师”,将“吏”的精神在整个官僚系统推而广之。当然,这是后话。
一直到二十多岁,李斯都在家乡上蔡郡度过。他和芸芸众生一样,出生,成长,结婚,生子,谋一份养家糊口的差事,日子平淡,生活庸常。
这样一个默默无闻的人,关于他乏善可陈的前半生,史书上记载寥寥。从李斯临终前的回忆我们知道,那时候,他时常带着两个年幼的儿子,牵着黄狗,追逐狡兔,在上蔡东门外的原野上,恣意欢畅地奔跑嬉戏,奔跑在蓝天白云之下,奔跑在无忧无虑的逍遥岁月里。
看似平平无奇的郡小吏,其实已经在某些方面显露出不同寻常之处。
譬如他写得一手极漂亮的字,或遒劲雄健,或矫若游龙,挥洒自如。他能言善辩,而且颇具文采,写文章是一把好手,郡府里文书的活儿想必被他包揽了。
时光飞逝,不知不觉间已经走过二十多个年头,李斯有时候会想:难道我这辈子就这样,在上蔡安居度日,了此余生了吗?他的内心始终有一股焦虑与不甘在涌动。
李斯一直密切关注外面的世界,上蔡之外那个广阔的天下。他所处的时代,正在发生着惊天动地的变化。大争之世,七雄并峙,诸侯争霸,各国君王励精图治、变法革新。时势造英雄,各路豪杰你方唱罢我登场,叱咤风云。
李斯对那些布衣庶民平步青云的传奇故事特别感兴趣。他听说,身佩六国相印、名噪一时的苏秦,原来只是个洛阳的穷小子;秦国相国范雎,早间年家境贫寒,在魏国时得罪权贵险些被打死。李斯常想:他们可以做到,我为什么不行!
李斯觉得,他好像赤着脚一动不动地站在时代的洪流里,任由时代的洪流滚滚向前,而他一直在原地踏步。他想要改变,可是,如何跨出第一步?他时常苦思,总是不得要领,直到偶然瞧见“两只老鼠”。
两只老鼠引发的惊奇时刻
李斯的前半生宛如一条平缓流淌、毫无波澜的河流,在那个平平无奇的午后,静若止水的河面终于泛起一丝涟漪。
那一天,李斯在郡府吏舍的茅房里上厕所,眼皮底下忽然有什么东西一掠而过。他低头四顾,借着昏暗微弱的光线,瞧见一只老鼠躲在角落的阴影里。
老鼠身形瘦小,烂皮包骨,毛色灰黑无光。李斯眯眼细看,不觉一阵恶心反胃,又黑又脏的老鼠正在舔食粪便,还发出微弱尖利的吱吱声,叫得卑卑怯怯、惶惶不安。
茅厕外面突然传来几声犬吠,狗并没有闯进来,只闻其声;老鼠如临大敌,左冲右突,四下奔窜,逃命似的往鼠洞里钻。不一会儿,惊魂未定的老鼠从洞口探出脑袋,四下张望。李斯起身闹出点响动,老鼠立马吓得一溜烟缩回洞里。(见吏舍厕中鼠食不洁,近人犬,数惊恐之。《史记·李斯列传》)
厕中小鼠总是习惯躲藏在暗处,似乎它的生命从根本上就见不得光。它既怕狗,也怕人,仓皇苟且地活在黑暗之中。它与茅厕这个肮脏不洁、臭气熏天的环境是那么契合,人在其中待上片刻都迫不及待想要尽快离开,而厕鼠日日夜夜生活在其间,逐渐对不洁与恶臭无感,与肮脏腐臭的环境融为一体。
从茅厕里出来之后,厕中老鼠这幅画面一直烙印在李斯脑海里。那只肮脏丑陋的老鼠仿佛钻进他的心里,恣意地狂突乱窜,吱吱叫唤不停,搅得他心神不宁。他心中萦绕着难以名状的复杂感受,他既嫌弃厌恶,又莫名地心生一丝悲凉,心有戚戚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