负责处刑的执法官遇到难题:“两位小……小公子,应当如何处置?还请大王明示。”
嬴政怒道:“哪里来的小公子?两个孽种,都给我杀了,装囊扑杀!”
嫪毐与赵姬所生的两个儿子,也就是嬴政同母异父的两个弟弟,这时候还是小孩儿。他们被装进袋子里,活活摔死。
处决嫪毐一家还不够,他已经在朝中形成一个政治集团,斩草要除根。二十余名参与叛乱的骨干人物被枭首,砍头后将头颅挂在树木等高处示众。嫪毐的门客四千余人全部被抄没家产,轻者服劳役三年,重者被流放蜀地。搜捕残党的行动一直持续到这一年九月,嫪毐党羽才被清剿完毕。
嬴政以雷霆之势平叛止乱,再也没有人胆敢小觑这位年轻的秦王。此时的吕不韦,不知心中作何感想。吕不韦虽然没有参与嫪毐叛乱,但正是他瞒天过海,将嫪毐送到太后身边。追究起来,他才是嫪毐之乱的罪魁祸首。嫪毐已被诛杀,吕不韦岂能独善其身?
吕不韦倒台
嬴政的下一个目标正是吕不韦。比起嫪毐之流,把持朝政多年的吕相邦才是秦王亲政最大的障碍。嬴政很快发现,对付他的仲父可比处置嫪毐困难得多。
当吕不韦可能被惩处的消息传出时,朝堂上立马炸开了锅,各路宾客、辩士一拨接着一拨,纷纷前来劝阻。嬴政不厌其烦,正思考如何对付这帮人,忽然发现,前来劝谏的吕氏宾客当中少了一个重要人物。
“传召客卿李斯!”
李斯入宫来,嬴政面色诡谲,似笑非笑地说:“今日寡人请你看出戏,你可瞧好了。”
很快,吕氏宾客又成群结队地来了,一字排开,轮流发言,还是老一套说辞。
“吕相邦为大秦鞠躬尽瘁,与嫪毐逆贼绝非同流,并无大错!”
“相邦三朝元老,于国有功,恳请大王三思!”
“大王亲政不久,离不开吕相辅弼,此时罢黜宰执大臣,无异于动摇朝廷根基,恐生祸乱!”
李斯在一旁听着,心突突地越跳越快,这出戏可一点儿都不好玩儿。他用眼角余光斜睨一眼秦王,只见嬴政脸色冷峻,原本半天没说话,任由宾客们吵吵嚷嚷,忽然冒出一句。
“李客卿,你怎么看?”
李斯闻言一凛,瞬间明白嬴政找他来的用意。这是一场对他究竟忠诚于谁的测试,既让他站出来对付这帮吕氏门客,也逼迫他明确表态,一箭双雕。
李斯毕竟出身相府舍人,吕不韦提拔他入宫为官,对他有知遇之恩。虽然他在相府的时间并不长,但朝中也有不少人,将他视为吕不韦阵营的人。李斯知道,为了明哲保身,必须与吕不韦切割,彻底撇清关系。
嬴政的目光聚焦在李斯身上,李斯不用看,也能感受到那逼人的目光。他深吸一口气,步入殿中央,来到诸位吕氏宾客面前,高声道:“诸君所言,大谬!”
众宾客哗然:“何谬之有?足下莫要信口开河!”
“吕相于国有功,但亦有过。有功则赏,有过则罚,功不能抵过,此乃法治之真意。诸位将功与过混为一谈,此错一也;大秦是王上的大秦,除了王上,大秦没有离不开的人,诸位却声称大秦离不开吕相,此错二也;诸君还说,吕相并无大错。吕相究竟有没有错,大错还是小错,王上自有定夺,不是尔等几张嘴可以轻易论断的,越俎代庖,妄断是非,此错三也!”
嬴政虽然没有说话,但冷峻的脸色有所缓和,面露一丝喜悦。
诸位宾客面面相觑,没想到半路杀出个雄辩的李斯,找不到有力的反驳角度,只能指着李斯鼻子,怒骂道:“李斯,你也曾为相府门客,相邦待你有恩,你竟然忘恩负义,落井下石,置相邦于险境!”
“对!你过河拆桥,以怨报德,非君子所为!”
“岂止非君子所为,你背槽抛粪,简直禽兽不如!”
牲口吃完槽里的食物,就背过身来拉屎,“背槽抛粪”形容人忘恩负义,像牲畜一样。众宾客不停往李斯身上泼脏水,李斯面不改色,高昂着头,拂袖背身,不再与他们争辩。
宾客们还想继续争吵,嬴政呵斥道:“够了!”
吕氏宾客们很快被打发走,殿内只剩下嬴政和李斯二人。
“为君难哪!”嬴政轻叹一口气。
嬴政在他面前这么一叹气,李斯忽然感觉与秦王的距离一下子亲近许多。这位一向令人感到疏离、冷漠的年轻君王,忽然有了一丝人性的温度。
“你也瞧见了,寡人这个仲父,好大的能耐啊,这还没怎么着呢,门下宾客成群结队,天天来谏,说来说去全是那一番话,寡人的耳朵都快听出老茧来了。李斯你说,寡人应该怎么办?”
“此乃国之大事,李斯不敢妄言,冒昧提出几点浅见,供大王参详。窃以为,嫪毐一族刚刚剿灭,朝堂仍然动**不安,不宜大动干戈,此其一;吕相邦执政多年,不可否认,拥趸众多,声望卓著,此其二;相邦罪不至死,死罪可免,但活罪难逃,此其三也。至于如何处置,大王自有圣断。”
嬴政点点头:“你说的这几条,切中肯綮,看得很准哪。”
嬴政的确动过除掉吕不韦的念头,谨慎起见,先放出风声,试探舆论。这一试,还真试出舆论与朝局的一些真相。正如李斯所言,吕不韦把持朝政十余年,树大根深,深孚众望,如果准备不充分,除掉吕不韦容易,但恐怕将引发朝堂动**。吕不韦暂时杀不得,至少在刚刚平息嫪毐之乱的这个时间节点,还不是处置他的最佳时机,须得从长计议、循序渐进。(王欲诛相国,为其奉先王功大,及宾客辩士为游说者众,王不忍致法。《史记·吕不韦列传》)
吕不韦功劳再大,也必须为他在嫪毐之乱中所犯下的错误付出代价。哪怕再多人劝谏,嬴政心意坚决,并不打算让吕不韦毫发无损地逃过这一劫。在处决嫪毐一个月后,嬴政下令,免去吕不韦相国之位,宣判他政治生命的终结。
满朝文武由此都见识到嬴政行事有多么强悍狠绝。更狠的还在后面,因为还有一位关键人物——他的生母赵太后需要处置。
对赵太后,向来寡言的嬴政只说了两句话。
第一句,“将太后迁居雍地棫阳宫,寡人与太后今生今世永不相见”。
说是迁居,其实是将赵姬驱逐出咸阳,软禁在雍地。赵姬与吕不韦旧相好的关系,已经是尽人皆知的“秘密”,二人不能都留在咸阳,必须有一人离开。两人相比较,嬴政似乎更难以面对他的母亲,他夹在人子与君王的双重角色之间,爱与恨交织,既感到羞耻又出离愤怒,复杂浓烈的情感折磨着他。他在动乱罹患中出生、成长,早就磨炼出一副铁石心肠,最终国君的身份战胜儿子的身份,他公开发下毒誓,与赵姬“永世不相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