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臣看来,问出这一问题的人,皆为愚民庸臣,因为他们竟然看不出,谁才是大秦真正的主人。大秦不姓吕,更不姓嫪,大秦姓嬴,这是再清楚不过的事情。”
“是啊,大秦姓嬴,寡人就算是再年少无德,也不能令大秦改姓啊!不过,你今日跟寡人说这些,就不怕你的恩主与你为难?”
“臣的恩主?”李斯心里一惊,表面上仍不动声色。
“寡人没记错的话,当年是仲父推荐你入宫的吧?”
“臣曾为相府舍人不假,但身为大秦臣子,效忠的恩主只有秦王一人。”
“可今日之秦王,却被一个‘仲父’、一个‘假父’骑在头上,这样的秦王,还是你愿意效忠的恩主吗?”
“臣的老师荀子在讲解《易经》中的需卦时曾说道:‘需者,等待也。若能保持贞正,以正待邪,则虽险无阻,无所不及。’大王加冠亲政在即,即将宏图大展,只需要再耐心等待些时日。”
“你与寡人说这些,图的是什么?”嬴政目光灼灼,逼视李斯,察探他的意图,审视他的忠诚。
李斯不假思索,回答:“图利。”
这个如此直白、没有任何修饰的答案令人意外,嬴政笑道:“哈!你倒是坦诚。”
“臣愿意与大王谈一谈何谓‘利’。李斯向来是个图利的人,锦衣玉食,荣华富贵,为一己之私利而奔忙。但臣更明白一点,唯有大秦繁盛,国泰民安,国家有大利,臣民才能有小利。臣背井离乡,不远千里来到秦国,正是为了辅佐圣贤明君,创万世之基业,为国家图谋大利,功成之后,难道还担心得不到一点儿私人小利吗?”
在李斯眼中,嫪毐是恶势力,吕不韦是旧势力,嬴政是新势力。李斯毫不犹豫地做出他的选择:与恶势力为敌,与旧势力切割,与新势力合流,坚定地站在他相信一定能赢的那一边。
通过这些年的接触,嬴政越来越了解李斯。这个楚国来的客卿,虽然在他面前总是表现出一副唯唯诺诺、恭敬顺从的模样,但难掩其身上的光芒。此人睿智精明,博学多闻,嬴政尤为欣赏他的胸襟与气度,初次游说之时,李斯便纵论统一大业,挥斥方遒,和嬴政一样胸怀大志。亲政在即,嬴政身边需要这样得力的帮手。
“李斯,寡人加冠亲政的那一天,你一定不能缺席,一定要亲眼见证寡人成为大秦真正的王!”
“臣翘首以盼,期望那一天早日到来!”
后宫的**污浊,太后的恣意妄为,嫪毐的专横跋扈,这一切嬴政岂能毫不知情。但在秦王政九年四月之前,他始终没有轻举妄动,长久的静默和等待,好像老鹰在安静地等待猎物一步步进入它所布设的天罗地网之中。
秦王政九年四月,嬴政前往雍城,举行加冠大典。反戈一击的决战时刻终于到了。
古时候,男子二十岁左右举行加冠礼,由长辈为他戴上一顶帽子,标志其长大成人。嬴政行冠礼,除了成年,更重要的是标志着他即将亲政,掌握在吕不韦、赵姬、嫪毐等人的朝政大权即将被收回。
加冠典礼为什么不在咸阳而选在雍城举行?表面的原因是,雍城是秦国先前的国都,大秦先王的宗庙一直在雍城,依照古制,王者的冠礼应当在宗庙里进行,嬴政需要在先祖面前加冠成人。然而,除了这一点,嬴政此时离开咸阳,恐怕别有深意。
在雍城蕲年宫,文武百官注目之下,时年二十二岁的嬴政佩戴冠冕,手持宝剑,面目庄重肃然。这一刻,他等了将近十年。行加冠之礼后,他就是秦国真正的君王。
李斯在群臣班列之中,亲眼见证这历史性的一刻,不禁心潮澎湃、意气风发。王者君临天下,大秦进入全新的时代。李斯不仅要做新时代的见证者,更要做参与者、建设者,成为时代洪流的弄潮儿。
就在此时,咸阳传来消息:嫪毐发动叛乱!
“长信侯嫪毐假借秦王御玺及太后玉玺,调集王城戍卫,自咸阳出发,往雍城方向攻来!”
嬴政即将亲政,嫪毐心慌意乱,预感到危险正在逼近。关于他和赵姬,早就流言四起,怕是瞒不住了。嫪毐心想,嬴政掌权后第一个要对付的一定是他,与其坐以待毙,不如先发制人。趁着嬴政离开咸阳,君臣倾囊而出,国都空虚,嫪毐认为这是个大好时机,决定孤注一掷。
他盗用秦王和太后的印玺调兵遣将,集结他所能调动的各路人马,包括咸阳王宫的戍卫和骑兵、他的舍人门客、已经笼络许久的少数民族首领戎翟君等,进攻的目标直指雍城蕲年宫。(长信侯毐作乱而觉,矫王御玺及太后玺,以发县卒及卫卒、官骑、戎翟君公、舍人,将欲攻蕲年宫为乱。《史记·秦始皇本纪》)
刚刚亲政,王冠还没戴稳,就遭遇叛乱,满朝文武可都瞧着,年轻的秦王将如何应对。
嬴政面色冷峻,似乎并不惊讶。当恶狼终于露出獠牙时,雄狮从沉睡中醒来,利剑出鞘,一击制敌。
“昌平君、昌文君听令,领兵前往王都,铲平嫪毐贼党!”
值得注意的是,嬴政派出两位来自楚国的大臣带兵平乱,却没有选择他的“仲父”。吕不韦此时究竟人在何处?依常理推断,秦王举行加冠大典,这么重要的场合,相国应当出席,此时吕不韦很可能也在雍城。
王师出发之前,嬴政向全军将士允诺:“生擒嫪毐的将士,赏钱一百万;将嫪毐击毙的,赏钱五十万;擒杀嫪毐党羽,皆论功行赏,人人有份!”
嫪毐临时组建起来的叛军,还没走出几里地,迎头遭遇从雍城杀来的王师。群情激昂的王师与乌合之众的叛军相遇,结果可想而知。叛军被杀了个片甲不留、鸟散鱼溃,嫪毐和他的两个儿子被活捉。
“大王,贼首嫪毐带到!”
嬴政一见嫪毐,怒发冲冠:“逆贼,你知罪吗?”
嫪毐匍匐跪地,额头磕出血来,不停求饶:“臣知罪,罪该万死!求大王开恩,饶过嫪毐一命!”
“李斯出列,你熟知律法,告诉嫪毐,盗窃御玺,谋逆造反,妄图弑君,依秦律,该如何论处?”
李斯回答:“依秦律,当车裂,夷三族。”
嫪毐大惊,高喊道:“只求秦王看在太后的面子上,开恩哪!”
嬴政被彻底激怒:“你还有脸提太后!无耻逆贼,正是你寡廉鲜耻,秽乱宫闱,令大秦在六国面前蒙羞,令大秦太后成为天下人的笑柄!将你碎尸万段、食肉寝皮,都难解寡人心头之恨!”
嫪毐被夷三族,处以“车裂”之刑,即五马分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