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斯威逼利诱,成功说服那官吏,奏书被呈送到韩王安面前。
韩王安打开奏书,注目看去:
“下臣李斯想和韩王谈一谈过往的历史。
“昔日,秦国与韩国勠力同心,于是天下诸国没有人敢来侵犯,平安度过许多时日。韩王可还记得,当年五大诸侯国联合攻打韩国,是秦国发兵相救,解除危局。韩国位于中原,土地方圆不满千里,之所以能与各诸侯国同列于九州,君臣上下得以保全无虞,是什么原因?还不是因为韩国世世代代侍奉秦国,得到秦国的庇护。
“秦国待韩国不薄,可是韩国又是怎样对待秦国的呢?先前,赵、魏、宋、齐、韩五国共同进犯秦国,韩国就像是雁阵中那只领头的大雁一样,踊跃当先,大军急不可耐地冲到函谷关。后来,各诸侯国士兵疲惫、力量耗竭,只能罢兵而退。当时,杜仓担任秦国相国,派兵遣将要向诸国报仇,但没有攻打韩国而是先攻打楚国。楚国令尹忧心忡忡,拿韩国做挡箭牌,来化解他楚国的危机。他对各国诸侯说:‘韩国一方面认为秦国不义,另一方面又与秦国结为兄弟之国,令东方诸国苦不堪言。后来韩国又背弃秦国,像领头雁一样率先攻打函谷关。韩人反复无常,善变而无信义,难以取信于人。’在楚国斡旋之下,各国共同逼迫韩王割让上党地区十座城池给秦国,以此向秦国谢罪,偃息秦人复仇之兵锋。这些陈年往事,历历在目,大王应该还没有忘记吧?韩国只不过是背叛秦国一次,下场呢?国王被逼迫,土地被侵占,兵力被削弱,国力自此衰竭直至今日。之所以沦落至此,都是因为韩王听信奸臣的虚浮言说,不懂得权衡情势。虽然后来杀掉奸臣,也未能使韩国再度强大。
“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聊完过去,下臣李斯还想着重和韩王谈一谈当前的情势。
“现如今,赵国想要聚集兵士,将秦国作为攻击目标。赵国派人来向韩国借道,虽然言之凿凿,声称要攻我大秦,然而一旦借道成功,赵国必将先攻韩国,而后攻秦。臣听说过一句话,叫作‘唇亡齿寒’,韩王哪,贵国与秦国,不得不同忧愁、共患难,两国唇齿相依的情形难道还不够清楚吗?
“最后,下臣想与韩王谈一谈我自己。因为臣听说,韩王有杀我之意。
“如今秦王派我前来,我却一直得不到韩王召见,我真害怕,不是替自己,而是替韩王您感到害怕,怕您重蹈覆辙,再一次重复过去那些愚蠢的反秦之策,使得韩国又有丧失领地的忧患。下臣李斯得不到召见,一旦我归国报告秦王此事,那么秦、韩之间的邦交必然断绝。原本,我出使贵国,是奉着秦王想要两国交好的款款心意而来,愿意献上对贵国有利的计谋方略。韩王却怠慢我,难道被怠慢的只是我李斯一人吗?您怠慢的可是整个大秦啊!
“即便韩王现在将我杀死,韩国也未必能够变得强大。但倘若韩王不听从我的计谋,那么韩国将来必有灾殃!大秦的雄兵不断进发,韩国的边境被攻破,国都垂死据守,强大的秦师兵临城下,进军的号角震天动地。到那时,韩王您再想起我来,想要听一听下臣李斯有什么计谋可以保存韩国,一切都晚啦!”(译自《韩非子·存韩》,略有删节)
在秦与东方五国的斗争中,韩国究竟扮演什么样的角色?李斯紧紧抓住这一个核心问题展开他的论述。韩国被夹在秦与五国之间,无非两种战略选择:要么与五国“合纵”抗秦,要么依附秦国形成“连横”之势。这些年来,韩国始终在这两条路线之间摇摆不定、反复无常。李斯的任务,就是为韩王剖析利害得失,说服韩王选择与秦国“连横”。
李斯软硬兼施,既有威逼恐吓,又有好言相劝。
他从历史旧事入手,提醒韩王,与秦国作对韩国曾经遭受怎样惨痛的教训,并且言辞犀利地批评韩国首鼠两端、出尔反尔,这是第一层恫吓。韩王有意诛杀李斯,李斯提醒韩王,杀了他韩国将有灭顶之灾,这是第二层恫吓。
该骂也骂了,吓也吓够了,有话还得好好说。李斯指出,韩国与秦国因为地理位置邻近,是唇齿相依、唇亡齿寒的关系。韩国唯有归顺于秦才能自我保全,而且秦国也有与韩国修好之意,李斯作为秦王使者不正是为此而来吗?
“好你个李斯,狐假虎威,竟敢恐吓本王!”韩王安读着这封奏书,心情五味杂陈,一方面窝火憋屈,心里老大不痛快,一方面又不得不承认,李斯所言句句在理。弱国无外交,弱小的韩国面对强大的秦国,选择的确不多。
李斯最终还是没能见到韩王安,但他的奏书起到作用,帮助他死里逃生,安全无虞地回到秦国。李斯再一次以一篇文书化解危机,扭转局面。
“秦国使者回去了?”韩王安问。
“回大王,今日已启程归秦。”
“临行前,说了些什么?”
“秦使令小人转告大王,秦王与公子韩非一见如故、相谈甚欢,公子韩非恐怕还要在咸阳逗留一段时日。”
“韩非?”韩王安若有所思,“韩非呀韩非,你在秦国,可得替本王分忧啊……”
谁杀死了韩非?
韩非自从来到秦国,再也没能离开。他劝说嬴政“存韩”失败后,被留在咸阳。据说,留下韩非是李斯的主意。(韩非使秦,秦用李斯谋,留非。《史记·秦始皇本纪》)
李斯对嬴政说:“韩非既有存韩之心,那么放任其归国,无异于放虎归山,将来恐怕对大秦不利。不如将他留在咸阳,大王以国士之礼相待,如若韩公子弃暗投明,归顺于秦,岂不美哉!”
“若能如此,甚好!”嬴政爱惜韩非才学,虽然不能委以重任,也舍不得放他走。
韩非却要令嬴政失望了,他不但没有归顺,留在咸阳也不安分,继续寻找机会完成他“存韩”的使命。很快,韩非盯上了一个叫姚贾的人。
三年前,楚、吴、燕、赵四国联合,谋划进攻秦国。嬴政召集六十多名宾客、大臣,问道:“四国合一,图谋攻秦。大敌当前,为之奈何?”
群臣鸦雀无声,都没有好对策。
来自魏国的谋士姚贾出班启奏:“臣愿出使四国,挫败四国合纵阴谋,止息兵戈。”
“你需要多少兵马?”
“臣不需要一兵一卒,只需大王拨出千斤黄金,花钱消灾即可。”
嬴政为姚贾准备好千斤黄金,将自己的衣服、冠帽给姚贾穿戴上,让他佩带秦王的宝剑,这是莫大的礼遇。
姚贾没有辜负这份礼遇,三年后,果然兑现“绝其谋、止其兵”的承诺。他散尽黄金,在四国君臣之间运作活动,化干戈为玉帛。嬴政大悦,赐姚贾一千户城邑,拜为上卿。
姚贾一时风头无两,就在这时,韩非不合时宜地冒出头来,向嬴政呈上一道奏书,将这位大功臣贬得一文不值:
“臣听闻大王赐姚贾千户、尊为上卿,深以为忧。大王可知道姚贾的真面目?此人带着大王的珍玉重宝,向南出使楚国、吴地,往北出使燕国、赵国,历经三年之久,四国的联盟还牢不牢靠不知道,秦与四国的外交取得多大成效不知道,我只知道,贵国府库里的珍宝已经消耗得差不多了。姚贾利用大王的权势、秦国的珍宝,在外私自结交列国诸侯,希望大王明察。
“仔细考察此人的出身与过往,也可以发现端倪。姚贾的父亲是魏国大梁一个看守城门的小卒,姚贾本人在魏国时曾经做过盗贼,后来流落到赵国为臣,又被驱逐。这样一个监门之子、梁之大盗、赵之逐臣,出身卑贱,品行堪忧,大王却与他共同谋划社稷大事,这绝不是鼓励群臣效忠大秦的上策。”(译自《战国策·秦策五》)
韩非滞留秦国,依然心系故国,没有忘记“弱秦”“存韩”的任务。劝说秦王“先灭赵”失败后,他只能改变策略,转移目标。姚贾作为间谍战“军师联盟”的主要人物,刚刚完成一次大型间谍行动荣耀凯旋。韩非上书弹劾,表面上攻击姚贾个人,真正的目标指向由李斯主持的间谍战。
不论背后用意如何,韩非对姚贾的指控,还是得到嬴政的重视。嬴政召来姚贾,当面质问:“寡人听说,你拿着寡人的钱财,私自与各国诸侯结交,可有此事?”
“有这回事。”姚贾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