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如此,李斯没有什么可说的了!”
望着韩非如痴似醉、放浪形骸的狂士模样,那一刻,李斯动了杀机。
如果韩非始终不愿效忠秦国,将一直与李斯所主导的统一方略相对抗;如果韩非改变心意效忠于秦,那么李斯在朝堂上的地位必然受到威胁。所以无论哪种情况,对李斯来说,此人都留不得。
李斯和姚贾在除掉韩非这件事情上达成共识,一起面见嬴政。他们对嬴政说:“韩非是韩国宗室的公子。而今大王想要兼并诸侯,但韩非的心意,终究为韩而不为秦。心系故国,这也是人之常情。大王其实看得很明白,所以一直没有起用韩非,但是将他留在秦国或者放他归去,都将留下祸患。臣等以为,不如寻一个韩非行为上的过错,依秦法将其诛除,以绝后患!”(韩非,韩之诸公子也。今王欲并诸侯,非终为韩不为秦,此人之情也。今王不用,久留而归之,此自遗患也,不如以过法诛之。《史记·老子韩非列传》)
嬴政似乎有些犹豫。比起姚贾,李斯的意见显然更加重要,这也是姚贾拉李斯入伙的原因。嬴政沉吟片刻,问李斯:“寡人没记错的话,韩非可是你的同窗,你当真认为,韩非一定要杀?”
“非杀不可!”李斯没有回避,迎上嬴政审视的目光。
“留在秦国不行,赶出咸阳去,放他回韩国,也不行吗?”
“留韩非在秦国是养虎遗患,让韩非回到韩国则是放虎归山。大王身侧,只能有忠犬,不能有虎狼。大王既然已经决定不再起用韩非,那么他非死不可!”
“如此旷世奇才,杀之可惜啊!”嬴政长叹一声,“当初不正是你上书劝谏寡人,要寡人收回‘逐客令’、广纳列国贤才吗?今日怎么又劝寡人诛杀贤才呢?”
“旷世奇才不能为大王所用,那便是旷世之祸患啊!”
嬴政目光灼灼盯着李斯,目光中有审视,有疑问,有试探:“说起来,你和韩非也算老相识,难道一点都不顾念同窗之谊?”
李斯跪下,伏地叩首,高声道:“臣受大王恩遇,既为秦臣,当为秦谋。在大王恩遇面前,在大秦统一大业面前,同窗之谊何足道哉!孰轻孰重,臣了然分明。”
嬴政点点头,对李斯的回答很满意,但依然没有松口答应。李斯见秦王还在犹豫,再度提高音量喊道:“杀一人,而取天下!孰轻孰重,希望大王也了然分明!”
“传寡人的令,缉拿韩非,打入云阳大牢,择日再审。”
嬴政终于被说动,但李斯和姚贾面面相觑,脸色阴沉,完全高兴不起来。他们只成功了一半,嬴政没有做出马上杀掉韩非的决定,而是将他羁押在咸阳附近的云阳监狱,将韩非的生死问题暂时搁置起来。也许嬴政还没想好,还舍不得杀掉这位他爱惜、敬仰的大思想家,他还需要时间斟酌考虑。
那段时间,李斯心烦意乱,从他和姚贾一起做出杀掉韩非这个决定起,“杀韩非”的念头就在他的心里深深扎根,成为他的梦魇,他的执念,再也挥之不去。他被焦躁、急迫、恐慌所交杂的复杂情绪笼罩,总觉得危机四伏,灾殃似乎在一步步迫近。一开始他闹不清自己到底在害怕些什么,直到做了那个梦。
梦中,李斯来到云阳监狱探视韩非。昏暗阴冷的牢房,韩非举着一盏小小烛台,在灯火掩映之中,神色诡谲,似笑非笑地凝望李斯。
李斯正要开口说话,韩非吹熄烛火,霎时间牢房漆黑一片。李斯呐喊着,却喊不出一点儿声音。灯火很快又亮起,李斯举目环视,这不正是当年他与韩非兰陵求学时秉烛夜谈的小屋吗?当初,也是这么一灯如豆,两个年轻人挥斥方遒、纵论古今。
韩非擎着烛台,昏暗的烛光下映出一张惨白阴森的脸,他一开口,声音空灵而幽怨。
“我听说,足下要杀我?”
李斯回答:“公子与大秦为敌,便是与李斯为敌。”
“与大秦为敌,那是因为我是韩人,韩国是我的故国。李斯,你可还记得,你的故国在哪里?”
当年的对话重现,李斯的回答一如往昔:“李斯一介布衣,哪里能够施展才华,哪里就是我的故国!”
韩非大笑不止,桀桀怪笑令李斯头皮发麻。韩非突然朝他逼近,那张脸扭曲而狰狞:“李斯,你无家又无国,远离故土,寄人篱下,苟且偷生,与厕中之鼠有什么分别!”
厕中之鼠?李斯的心骤然发颤,还没等他反应过来,烛火又一次熄灭,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令他喘不过气来。
等灯火再次亮起的时候,李斯大惊失色,地上密密麻麻一大群老鼠冲他围拢过来,源源不绝,犹如蝗灾,须臾之间填满整个房间。肮脏的老鼠一只只爬到李斯身上,在他全身上下奔窜游走,像潮水一样将他淹没。李斯奋力挣扎,却又动弹不得,狼狈慌乱之际,瞥了一眼韩非,他正站在不远处,似笑非笑,面目越来越模糊,声音越来越凄冷空灵。
“李斯,你心中没有道义,只有贪欲。殊不知,贪念如火,不加遏制便星火燎原;欲望如水,不加遏制便巨浪滔天……”
韩非身边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个人,李斯仿佛瞧见了嬴政。秦王冷面如霜,无动于衷地看着眼前这一切,看着李斯被老鼠的“海洋”吞噬。李斯眼里最后一个画面是,嬴政拉起韩非的手,二人的背影越来越远……
李斯从梦中惊醒,吓出一身冷汗。
早年间在上蔡郡府,他瞧见茅厕之鼠,那幅阴暗丑陋的画面从此深深嵌入李斯的心灵,平时它被关在一个黑匣子里,在人生中的某些关键时刻,便会不打招呼兀自闯出来。这一回,闯进他的噩梦里。
那段时间,李斯的脑海中时常有两个声音在争吵不休,一个声音是“厕鼠”,另一个是“仓鼠”。
厕鼠说:杀人不义!
仓鼠说:杀人不义,但有利。义、利之间,只能择其一。
厕鼠说:非要杀人不可吗?
仓鼠说:非杀不可。你今日不杀人,明日就要被人杀!
道德与欲望在争吵,良知与利益在撕扯,冲突不可调和,必然一头盖过另一头。
韩非非死不可!李斯下定狠心,在这之前,他还要试探一下嬴政的口风。
“韩非已被羁押多日,不知王上打算如何处置?”
嬴政显得有些不耐烦:“急什么?笼中之雀,还能飞走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