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嬴政面露不悦,李斯不敢再多言,正要退下,嬴政又发话了。
“你是廷尉,主管司法刑律,韩非怎么处置,应该由你去办才是!”
“无大王旨意,如何处置,臣不敢擅自做主。”
“大秦向来以法治国,依法处置便是!韩非这个案子,你去好好审一审,办一办。”
嬴政说得含糊,没有明确下达诛杀令。李斯决定先斩后奏,虽然冒险,但已经顾不得那许多。
来到云阳监狱,李斯越靠近韩非的牢房,心扑通扑通跳得越快。突然一个黑影如飞箭一般从他脚下掠过,他吓了一跳,低声怒喝:“那是何物?”
狱卒回答:“狱中肮脏腐臭,老鼠、蟑虫甚多,还请廷尉大人见谅。”
又是老鼠!李斯腿一软,双脚像注了铅一样,不能再往前一步。他低头四下张望,找寻老鼠的踪迹,但囹圄昏暗,连影都没瞧见。那老鼠仿佛钻进他的心里,左冲右突,搅得他心慌意乱。
“大人,大人……韩公子的班房就在前头……”随行而来的李斯僚属轻声提醒。
李斯回过神来,压低声音:“按计划行事。”
他终究没有勇气与韩非面对面,躲在暗处角落,偷偷窥视里面的情况。
韩非还是那个他所熟悉的贵公子,即便身陷囹圄,那股桀骜不驯的派头、孤高清冷的性情丝毫未变。只见韩非披头散发,靠坐在墙边,闭着眼,轻声哼着歌儿。李斯心里很不是滋味,韩非那股身处困境之中的坦然洒脱,似乎是他永远学不会的。
李斯的僚属替他出面,进入牢房,对韩非说:“秦王赐公子汤药一碗,请公子服用。”
韩非睁开眼,瞥一眼汤药,瞧一瞧眼前这个人:“汤药?秦王何意?”
“大王的圣意,下官不敢冒昧揣测,还请公子遵王命行事。”
韩非冷笑一声:“只怕不是汤药,是毒药吧!你又是何人?”
“御史?御史不去判案、监察,怎么送起药来了?”
僚属一时无言以对。在暗处的李斯,心提到嗓子眼儿,不自觉后退一步,躲进墙角的阴影里。
“要我死可以,但不能死得这样不明不白!”韩非忽然高声大喊,“我要见秦王!我要当面陈情!我要见秦王……”
与此同时,咸阳王宫那一边,嬴政收到密报。
“大王,云阳监狱密报,有人为公子韩非送去一碗汤药,逼迫其喝下。当如何处置,请大王明示。”
“汤药?谁人送的汤药?”
“是……是廷尉李斯大人的属下,廷尉大人也在云阳狱中。”
“哦……你刚才说,送的什么?”
“一碗汤药,汤药中恐怕有毒。公子韩非声言,希望面见大王。”
“嗯……”嬴政好像听见了,又好像没听见。
“大王,该当如何处置,还请示下……”
嬴政以手托腮,伏在书案上,低着头,眯着眼,似乎睡着了。秦王不说话,内侍不敢追问,只能静静地跪着、等着。
大殿之内,烟香袅袅,死一般的沉寂。
“我要当面陈情!我要见秦王……”韩非高呼不止。
“阶下之囚,戴罪之身,有什么资格见大王!公子别逼下官动手……”
早就埋伏在外的两个彪形大汉闯进来,一左一右将这个文弱书生擒拿制伏。
韩非奋力挣扎,双目圆睁,怒**光:“士可杀,不可辱!放开我!”
彪形大汉慢慢松开手,韩非狂笑道:“如果今日非死不可,那也是天命。喝汤药是吧,好!为我倒上三碗!”
韩非接过汤碗,仰着脖子一饮而尽,每喝下一碗,便将汤碗狠狠摔在地上,尖利刺耳的破碎声清楚地传到李斯耳朵里,像是在划刺他的心。
韩非慷慨言道:“第一碗,我敬秦王凶残无道!第二碗,我敬韩王昏庸无能!第三碗,敬这个杀人不见血的乱世!”
李斯亲眼瞧着韩非喝下毒药,倒地身亡。人命如草芥,原来死亡是这么轻易的一件事。这大概是他亲手杀害的第一个人,而且是他熟悉的故交,他既如释重负,又感到一种更加阴郁沉重的东西压在心头上。李斯反复告诫自己:“今日不是他死,明日便是我亡!”他只能以这样的方式为自己辩解开脱,消除内心的罪恶感。
咸阳王宫内,大约过了一炷香的时间,嬴政睁开眼,打了个小盹儿,仿佛想起什么,问道:“云阳那边的情况,怎样了?”
“回大王,云阳监狱刚刚来报,公子韩非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