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百年来,后人对李斯的评价褒贬不一,人们热烈地争论他的功过是非,剖析他的复杂性格,探究其独特的人生观与处世哲学,试图总结李斯成败得失的经验教训。以上种种,每一个维度都不是非黑即白,都不是简单的是非、善恶、曲直可以轻易论断,所以李斯这个人物才饱受争议,令人爱恨交织。
李斯的历史功过:既是创世之重臣,也是毁业之罪人。
先说“功”。李斯是中国历史上杰出的政治家、文学家、书法家,他辅佐秦始皇,消灭一个旧时代,开创一个新时代,对大秦有功,对后世有功。
西汉史学家司马迁撰写的《史记·李斯列传》,无疑是了解李斯生平最为重要的文献之一。司马迁讲述了李斯波澜壮阔的一生,高度肯定他的历史功绩。他说:李斯出身闾巷平民,游历诸侯,入关辅佐秦国,能够顺应时代潮流,抓住关键机会,辅佐秦始皇,最终完成帝王大业。李斯位列三公,成为秦朝丞相,可以说是尊贵至极。(李斯以闾阎历诸侯,入事秦,因以瑕衅,以辅始皇,卒成帝业。斯为三公,可谓尊用矣。《史记·李斯列传》)
在秦统一六国的进程中,李斯参与秦国兼并天下的战略决策,成功阻止秦王逐客,为秦国留住人才,辅佐嬴政实现“六王毕,四海一”的宏伟理想。秦朝建立后,李斯协助秦始皇建立一系列政治、经济、文化制度,车同轨、书同文、行同伦,统一文字、货币与度量衡,力主废分封、行郡县,建立了中国历史上第一个封建主义的中央集权制国家。对于秦朝的制度建设,李斯功不可没。
李斯作为政治家的雄才大略毋庸置疑,他的功绩还体现在对后世、对历史发展的深远影响上。近代学者梁启超评论道:“他的学问很好,曾经做过战国时候第一流学者荀卿的学生;他的功业很大,创定秦代的开国规模,间接又是后代的矩范。……汉之制度,十之八九从秦代学来。后代制度,又大部分是从汉代学来。所以李斯是一个大学者,又是统一时代的宰相,凭他的学问和事功,都算得历史上的伟大人物,很值得表彰一下。”(梁启超《中国历史研究法补编》)
秦朝虽然国祚短暂,但嬴政和李斯创建的政治制度,展现出强大的生命力。皇帝制度、官僚制度、郡县制等,为历代统治者所继承。所谓“汉承秦制”“百代犹行秦政法”,秦朝为此后的封建王朝提供了政治制度的基本框架,惠泽后人,影响深远。
再说“过”。较有代表性的观点认为,大秦虽然不是直接亡在李斯手上,但他对秦王朝的覆亡,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秦始皇时期,李斯是嬴政诸多暴政的执行者,倡导焚书,摧毁文化典籍,造成极坏的影响。嬴政死后,他与赵高同流合污,发动沙丘政变,矫诏诈立胡亥,逼死扶苏与蒙恬。秦二世时期,他没能阻止胡亥的种种昏聩暴行,阿顺苟合,助纣为虐,加速了秦王朝的短命夭折。
李斯的复杂人格:“圣”与“魔”兼而有之。
性格决定命运,李斯的功过是非,与他的复杂人格密切相关。李斯的性格具有两面性,善与恶、圣与魔、光明与黑暗共存在一个人身上。
李斯经由个人奋斗,从郎官、长史、客卿,一直到廷尉、丞相,由布衣平民跻身最高统治阶层,靠的是拼搏进取的精神。他胸怀远大抱负,野心勃勃,积极入世,有雄心、有冲劲、有坚忍的意志,这是一切成就伟业者所共同具有的品质。再则,与野心相匹配的是他的卓越才能。李斯聪明敏锐,悟性极佳,善于审时度势,顺应时代潮流,有魄力、有手腕,具有超越同时代人的格局与视野。
毋庸讳言,李斯的形象并不是毫无瑕疵,他的性格也有饱受非议的一面。他这一生汲汲营营,追求功名利禄,为了获得荣华富贵不择手段,可以诬陷杀人,可以矫诏篡权,可以为虎作伥,人们看到了一个贪利、自私、狠毒的李斯。面对皇权,他谨小慎微,唯唯诺诺,曲意逢迎,是一个驯服顺从的臣子,显露出性格中怯弱的一面。他甚少对秦始皇的政策提出异议,面对秦始皇的一系列暴政,不仅没有加以阻止,甚至积极参与其中。面对秦二世的倒行逆施,他为求自保献上“督责”之术,遗臭万年。中国传统士大夫讲究的操守、气节、德行,在李斯这里难以得见,后世一些史家、文人对李斯评价不高,原因或许在此。
司马迁执笔写作《李斯列传》,流露出复杂的态度。一方面充分肯定李斯的历史功绩;另一方面,以“见鼠惊悟”作为传记开篇,暗含批评之意。世人眼中,老鼠肮脏、丑陋、猥琐、贪婪,作为文化符号,老鼠要么用来比喻贪官污吏,如“仓鼠”“硕鼠”;要么用来比喻卑劣怯懦的小人,如“胆小如鼠”“宵小鼠辈”。将李斯与老鼠这一形象紧紧捆绑在一起,隐含着太史公对李斯的价值评判。
李斯究竟是圣是魔?其实,他既不是圣人,也不是魔鬼,只是个真实鲜活的凡人,有凡人的欲望和悲欢,凡人的软弱与卑怯,善与恶在李斯身上交织,呈现出丰富复杂的人性。
李斯的人生观与处世哲学:卑贱穷困是人生最大的耻辱与悲哀,利益永远是第一位的。
对于人生,李斯有他独特的看法,辞别荀子时他曾说:“人生在世,最大的耻辱莫过于卑贱,最深的悲哀莫过于穷困。”(诟莫大于卑贱,而悲莫甚于穷困。《史记·李斯列传》)
这样的观念与他的底层出身有直接关系,李斯的人生追求,就是要改变卑贱穷困的处境。他考虑一切问题、做出任何决策,都紧紧围绕这个核心。在这样的人生观指导下,李斯一方面努力拼搏,对于人生有着积极主动的自觉性。另一方面,“老鼠哲学”也有极端个人主义与功利主义的那一面,一切以利益优先,甚至有评价称,李斯简直是“古今第一热衷富贵之人”。
这随之引出人们对于李斯人生成败得失的反思:以鼠为志,终为鼠误。极端地利己终会带来灾殃。
李斯究竟是一个成功者,还是失败者?他曾经位极人臣、风光无限,最终身陷囹圄,受诬陷而冤死。他的人生,既有熠熠生辉的高光时刻,也有阴谋与杀戮的至暗时刻。李斯的故事是一出草根逆袭、逆转命运的励志剧,最终却落得身败名裂、满门抄斩的大结局。李斯这一生,是非成败,兴亡得失,发人深省,引人深思。
司马迁认为,李斯通晓儒家六经的要旨,有经世之才,可是他并不致力于使政治清明,不去弥补秦始皇、秦二世的种种过失,而是只看重个人的高官厚禄,一味地阿谀奉承,趋炎附势,苟合于大秦暴政。李斯推行严刑峻法,听信赵高的邪说,废除长子扶苏,册立庶子胡亥。等到诸侯反叛、义军四起,天下大乱,才幡然醒悟,勉力劝谏秦二世,试图逆转局面,为时已晚!(斯知《六艺》之归,不务明政以补主上之缺,持爵禄之重,阿顺苟合,严威酷刑,听高邪说,废嫡立庶。诸侯已畔,斯乃欲劝谏争,不亦末乎!《史记·李斯列传》)
法家思想认为,人生来“好利”,趋利避害是人的本性。儒家思想则指出,人除了趋利避害的本性,还有舍生取义的高贵灵魂。逐利无可厚非,问题的关键在于“义”与“利”产生矛盾时,如何取舍,如何选择。孔子给出了他的答案:“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不义而富且贵,于我如浮云”。
当利益与道德发生冲突,李斯选择利益优先,他一生受利益的羁绊,因利而兴、因利而衰、因利而亡,一辈子毁在一个“利”字上。
在生命历程中的关键时刻,李斯有过几次叹息,或许可以从中一窥他的精神世界。
上蔡“仓鼠厕鼠”之叹:“人之贤与不肖,譬如鼠矣,在所自处耳!”
这是对人生命运的惊奇。借仓鼠与厕鼠之别,感叹人与人之间境遇之悬殊。这一叹,多少不甘、野心和欲望在其间,为李斯追名逐利的一生定下基调。
宴会“物禁大盛”之叹:“物极则衰,吾未知所税驾也!”
热闹的宴会上有此一叹,这是巅峰之上的茫然与慌张。功成名就之后,感叹功名之虚无,繁华落尽之处无尽荒凉;感叹命运之无常,今日之荣景,明日便化为焦土,功名权势转瞬即逝;感叹终局之迷惘,不知道人生这辆马车将驶向何方,不知道归宿何在,心灵依然无处安顿。
沙丘“独遭乱世”之叹:“嗟乎!独遭乱世,既以不能死,安托命哉!”
这是作恶之后良知未泯的嗟叹。李斯决定与赵高同流合污的那一刻,高呼身不由己,怪罪这乱世。他的内心在挣扎,良知与利益在撕扯,只能这么自我说服,为不义之举寻找理由和借口,将作恶的责任全部推脱给无处寄托的命运。
刑场“不得复牵黄犬”之叹:“吾欲与若复牵黄犬,俱出上蔡东门、逐狡兔,岂可得乎!”
这是生命尽头的悲怆与惘然。当死亡近在咫尺时,蓦然发现,最怀念的还是平凡的日子、简单的快乐。然而,平凡生活已不可得,人生的结局竟然是最残忍的身死族灭,李斯除了与儿子抱头痛哭,流下悔恨的眼泪,又能如何呢?
李斯跌宕起伏的一生,酸甜苦辣,爱恨嗔痴,百般况味全在这几番感叹里了。
世事一场大梦,人生几度秋凉。无非是一唱三叹、一枕黄粱。
大梦已醒,斯人已逝,空留几声叹息,悠悠****,在辽远的历史里回响。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