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刘邦为义帝发丧,袒身大哭,哀临三日。并向各诸侯派遣使者,说:“天下共立义帝,北面事之。而项羽杀义帝于江南,大逆不道!寡人悉发关中兵,收三河勇士,顺江、汉之水而南下,愿同诸侯一起,诛灭楚国杀死义帝的凶手!”
使者到了赵国,陈余说:“汉王杀了张耳,我就率军跟从。”于是刘邦找了一个和张耳长得像的人,斩了头给陈余送去。陈余于是派兵助汉。
14田荣的弟弟田横,集结溃散的齐兵,得数万人,声势复振,在城阳起事。夏,四月,立田荣的儿子田广为齐王,以抵御楚军。项羽于是滞留下来,连着打了几仗,未能战胜。虽然接到消息,知道汉军正向东杀来,但是希望解决了齐国,再去收拾刘邦。于是刘邦得以集结诸侯各军共五十六万人伐楚。到了外黄,彭越率领他的部队三万人归汉。刘邦说:“彭将军收魏地得十余城,急于立魏国之后为王,如今西魏王豹,正是魏王后代!”于是拜彭越为魏相国,全权率领魏国军队,略定魏地。
项羽听说后,留下诸将和齐国作战,自将精兵三万人南下,经过鲁,穿过胡陵,直抵萧。这日清晨,发动攻击,一路杀到彭城,到了中午,汉军崩溃,挤挤攘攘投入榖水、泗水,被杀死、淹死、踩死的,有十余万人。汉军都向南逃往山区,楚军又追击到灵璧以东的睢水河岸,汉军退却,被楚军挤压,十余万士卒都被挤入睢水,水为之不流。楚军将刘邦重重包围了三圈。
正在危急时刻,突然狂风大作,从西北而起,吹断树木,吹毁房屋,扬起沙石。虽是中午时分,却昏黑如同午夜,楚军被吹得大乱坏散。刘邦这才乘机率几十个骑兵逃走。他本想经过沛县时,带上家属,但因楚军也派人去抓捕刘邦全家,所以家里人都跑了,未能和刘邦相见。
刘邦在路上碰见他的一双儿女,就是后来的汉惠帝和鲁元公主,就把他们带上车一起走。楚军骑兵在后面追得紧,刘邦急了,便要把两个孩子推下车,轻车前进。当时负责驾车的夏侯婴马上停车,把两个孩子抱上车。如此反复,搞了三回。夏侯婴说:“如今事态虽然紧急,但是马也累了,跑不快,自己的孩子怎么能不要?”于是慢慢往前走。刘邦大怒,十几次想斩了夏侯婴。但夏侯婴态度坚决,总算把两个孩子保护了下来。
这时审食其跟从太公、吕后,从小道追赶刘邦。结果没遇到汉军,反而遭遇楚军,被擒了。项羽把他们作为人质,关押在军中。
吕后的哥哥周吕侯吕泽为汉将,屯兵在下邑。刘邦赶到下邑,收了吕泽的部队,重新集结。诸侯都背叛汉国,重新归附项羽。塞王司马欣、翟王董翳,也都去投降了项羽。
15田横进攻田假。田假逃往楚国,楚军杀了田假。田横于是又重新平定了齐国全境。
16刘邦对群臣说:“函谷关以东,我不要了,你们看谁能与我一起破楚,关东就都归他!”张良说:“九江王英布,是楚国枭将,和项羽有矛盾。彭越和齐国联合,在魏地反楚。这两人可以立刻派上用场。您的大将中,唯有韩信可以成大事,独当一面。大王要把关东交出去,就交给这三人,一定可以击破西楚!”
当初,项羽攻打齐国,到九江征兵。九江王英布称病不去,只派一个将领,带了几千人来。汉军在彭城击破楚军,英布又称病不来救援。项羽由此怨恨英布,数次派使者责备,召英布来见面。英布恐惧,不敢去。项羽当时北忧齐、赵,西患汉军,跟他站在一边的只有九江王。他又看重英布的才干,始终想任用他,所以也没有发作攻打。
刘邦从下邑移师到砀,又到虞,对左右说:“你们这些人啊!真是不足以与我谋划大事!”谒者随何说:“陛下此话怎讲?”刘邦说:“谁能替我出使九江,让英布发兵攻楚?只要能拖住项王几个月,我取天下就百分之百成功!”随何说:“请派我去!”于是刘邦派二十人跟他去九江。
楚军骑兵很强,刘邦在军中遴选可以做骑兵将领的人,大家都推举之前的秦军骑士,重泉人李必、骆甲。刘邦要拜二人为将,李必、骆甲都说:“臣等是秦国人,恐怕得不到大家的信任,希望大王任命一个您左右善骑者为将,我们做他的副将。”于是拜灌婴为中大夫令,李必、骆甲为左右校尉,将骑兵击楚骑于荥阳东,大破之。楚军由此不能过荥阳以西。刘邦驻军荥阳,修筑甬道,直通黄河渡口,以运输敖仓之粮。
18周勃、灌婴等对刘邦说:“陈平虽然长相英俊,但是肚子里未必有料。臣等听说陈平在家的时候,和他的嫂嫂私通。他先在魏国做官,混不下去,跑到楚国,还是不行,又跑到汉国。如今大王您尊崇他,让他做护军。臣听说他收受诸将贿赂,钱给得多的就给好位置,钱给得少的就给差位置。这陈平是反复之乱臣,希望大王明察!”刘邦听了,对陈平产生怀疑,于是把介绍人魏无知召来问话。魏无知说:“我向您举荐的,是他的才能;您现在问我的,是他的品德。假如有一个人,有尾生、孝己那样的美德,但是对如今战场的胜负,毫无助益,陛下能用他吗?楚汉相争,臣举荐奇谋之士,只看他的计谋是否对国家有利。至于他和他嫂嫂有什么关系,以及是不是收了谁的钱,有什么好操心的呢?”刘邦没有接受魏无知的解释,又把陈平召来质问:“先生侍奉魏王意不相投,侍奉楚王也离开了,如今又来跟着我,这是不是有点三心二意啊?”陈平说:“臣侍奉魏王,魏王不能用我的建议,所以去侍奉楚王。而楚王呢,他又不能相信别人,他所用的人,不是姓项的,就是他妻子家的兄弟,虽有奇士,也不能用。听说大王能用人,所以我来归附大王。我光着身子来,不收钱就没有活动经费。如果我的建言献策,有可以采用的,就希望大王施行;如果没有什么可用之处,我收的钱都还在,就请全部交公,让我辞职回家吧!”刘邦于是向陈平道歉,再厚厚赏赐,拜为护军中尉,督查全体官兵。诸将再也不敢打他的小报告了。
【王夫之曰】
项羽的败因,韩信所说的舍不得封赏还不是关键,陈平所言才是核心。那么,项羽为什么不能信任别人呢?因为他自己就是以欺诈起家的。他侍奉怀王,杀掉了怀王;他侍奉宋义,杀掉了宋义;刘邦入关该封关中王,他把刘邦撵到汉中;田荣的部下投降他,他把他们坑杀,又掠夺他们的家乡。欺诈反复之人,就会担心别人也对自己欺诈反复;残暴好杀之人,仇敌太多不得不防。所以项羽左顾右盼,只有自家兄弟和姻亲之人可以信任。否则,如果把权力给了外人,自己不就成了怀王,成了宋义了吗?所以他惴惴不安,疑神疑鬼,梦里全是喊打喊杀的声音,怎能不疑心天下?但是,他的疑心救不了他。他的亲叔叔项伯,是刘邦的心腹;最后乌江自刎取他头颅的吕马童,是他的故人。在垓下大败之余,最后跟他死在一起的三十余骑,有他的兄弟姻亲吗?
【华杉讲透】
杰出的领导者没有什么“自己人”,只要你公平正义,那么所有人都是你的自己人。如果只用“自己人”,那是结党营私,不是天下之主。如果只用自己家人,那是最愚蠢的了,因为自己家人,一点都不比“外人”更可靠。所谓翻脸的朋友比敌人更可怕,反目的家人又更超过翻脸的朋友。家人的团结既不是天生的,也不是免费的,还不是永续的,而是需要不断建立的,是要靠你的品德修养才能凝聚的。如果你能凝聚家人,自然就能凝聚他人、凝聚国家,这就是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道理,一切都在你自己身上。所谓可靠,是你对大家可靠,你是领导者,大家都依靠你嘛!你可靠,则人人都可靠,这就是王夫之说的“人皆可驭”,人人都乐于归你驾驭。你不知道人家要找一个“明主”多难啊!一点也不比你找一个人才容易,所以要相互珍惜。反过来,如果你对于大家来说不可靠,那你自己都不诚心诚意给人家依靠,还想让别人忠心耿耿给你依靠吗?
19魏王豹谎称母亲生病,回家探望。到了魏都平阳,却即刻封锁渡口,投降楚国。
20六月,刘邦回到栎阳。
21六月六日,立刘盈为太子。赦免犯人。
22汉军引水灌废丘,守军投降,章邯自杀。至此平定雍国全境,设置中地郡、北地郡、陇西郡。
23关中发生大饥荒,一斛米卖到一万钱,甚至出现了人吃人的惨事。政府下令,鼓励饥民逃荒到蜀和汉中就食。
当初秦国灭亡的时候,各方豪杰都争相夺取金银珠宝,只有宣曲任姓人家,始终收购囤积粮食。等到楚汉在荥阳对峙,人民不得耕种,发生大饥荒时,土豪们的金银财宝就都交给任家买粮了。任氏一跃成为巨富,富了好几代人。
24秋,八月,刘邦返回荥阳,命萧何留守关中,辅佐太子,制定法令规章,建立宗庙、社稷、宫室、县邑,事情有来不及汇报的,全权由萧何决定,等到刘邦回来,再补充汇报。萧何统计关中的户口,各地按户口多少征粮征兵,转运供应军队,从未匮乏和断绝,给前线以有力的支持。
25刘邦派郦食其去游说魏王豹,召他回来。魏王豹不听,说:“汉王傲慢,经常侮辱别人的人格,辱骂诸侯和群臣,就跟骂他的奴隶一样,我这辈子再也不想见到他!”于是刘邦以韩信为左丞相,与灌婴、曹参一起率兵伐魏。
刘邦问郦食其:“魏军大将是谁?”答曰:“柏直。”刘邦说:“这儿乳臭未干,怎么挡得了韩信!”又问:“骑兵将领是谁?”答曰:“冯敬。”刘邦说:“哦,是秦将冯无择的儿子,虽然贤能,但是挡不住灌婴。”又问:“步兵将领是谁?”答曰:“项它。”刘邦说:“挡不住曹参,我可以高枕无忧了。”韩信也问郦生:“魏军会不会用周叔作统帅?”郦生说:“是柏直。”韩信说:“竖子耳!”于是进兵。
这一段对话,生动地体现了郦食其杰出的情报工作。《孙子兵法》说:“凡军之所欲击,城之所欲攻,人之所欲杀,必先知其守将、左右、谒者、门者、舍人之姓名,令吾间必索知之。”意思是,凡是要攻击对方的军队,攻打对方的城池,杀掉对方的将领官员,一定要知道对方守将是谁,左右亲信、掌管传达通报的官员、守门官吏和近侍官员的姓名,这些都要让间谍弄清楚。郦食其出使魏国,策反未成,但是情报工作做得滴水不漏,回来之后就能做到有问必答。刘邦之得天下,郦食其是有大功的,可惜后来被韩信害死。所以刘邦在完成建国大业后,还很思念郦食其。
魏王豹派重兵在蒲阪设防,监视临晋渡口。韩信于是大张疑兵,广陈船只,假装欲从临晋渡河。然后声东击西,悄悄从夏阳,不用船而用瓮、罐扎成木筏渡过黄河,突袭安邑。魏王豹大惊,引兵迎战。九月,韩信生擒魏王豹,将他押送到荥阳去交给刘邦发落。并平定魏国全境,设置河东郡、上党郡、太原郡。
26汉军在彭城战败,向西撤退之后,陈余察觉张耳没死,之前给他的人头是假的,于是背叛了汉国。韩信平定魏地之后,派人来向刘邦请兵三万人,愿以北举燕、赵,东击齐,南绝楚军粮道。刘邦同意,于是派张耳和他一起,引兵向东,北击赵、代。九月,韩信击破代军,擒代国丞相夏说于阙与。韩信击破代国之后,刘邦又派人收走韩信的精兵,调回荥阳,参加与楚军的作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