伐赵之役,韩信在泜水背水列阵,赵军不能击败他。彭城之难呢,刘邦战于睢水之上,士卒却都被楚军挤下河去了。为什么呢?因为赵军是出国迎战,见可而进,知难而退,怀内顾之心,无必死之志。而韩信孤军在水上,士卒都有必死之心,没有二心,所以韩信胜了。刘邦深入敌国,置酒高会,士卒安逸犹豫,战斗意志不坚固;而楚军呢,以强大的声威,却居然被人端了首都,士卒都有愤激之气,救败赴亡之急,准备决一死战,这就是汉军战败的原因。所以说韩信是选精兵以守,而赵军以内顾之士攻之;项羽是选精兵以攻,而汉军以怠惰之卒应之。这是事同情不同。
所以说:谋略不可一成不变,计策不可预先定死,与时迁移,应物变化,才是设谋划策之机也。
5刘邦问陈平:“天下纷纷,什么时候能平定啊?”陈平说:“项王骨鲠之臣,主要就是亚父范增、钟离昧、龙且、周殷这几位。大王如果能拿出数万斤黄金,行反间计,离间他的君臣,让他们相互生疑心。以项王的为人,天性多疑,容易听信谗言,势必将在内部先行诛杀,那时候咱们再举兵而攻之,破楚必矣!”刘邦说:“很好!”于是拨给陈平四万斤黄金,钱怎么花一切由陈平决定,根本不问账目。陈平大撒金钱,在楚军中纵行反间,散布谣言说:“诸将钟离昧等,为项王手下大将,战功赫赫,但是始终不得裂土封王,所以都想和汉王联合,灭项氏以分其地。”项羽果然开始不信任钟离昧等。
夏,四月,楚军在荥阳包围刘邦,事态紧急,刘邦求和,建议以荥阳为界,荥阳以西为汉,以东为楚。亚父范增劝项羽急攻荥阳。刘邦很着急,想除掉亚父。正好项羽的使者到汉军军营,陈平先摆上最高规格的酒宴,包括一只全牛,用最恭敬的礼节奉献上来,见了楚使,假装吃惊说:“啊?我以为你是亚父的使者,原来是项王的使者!”马上把酒肉撤去,端上来粗茶淡饭打发楚使。楚使回去跟项羽报告,项羽果然怀疑亚父。亚父每天催促项羽攻城,项羽怀疑其中有阴谋,不听。亚父听说项羽居然怀疑自己,大怒,说:“天下大势已定,君王您好自为之吧!我请求退休回家!”范增离开楚营回家,一路悲愤交加,还没走到彭城,就背上长疮死了。
【华杉讲透】
骨鲠之臣,这个词很好!就是让你如鲠在喉,感觉不舒服的臣子,是那些敢说真话,甚至说话刺伤你的人。
君臣相互都没有私心,直道事人,直来直去,就有骨鲠之臣。项羽不能信任别人,因为他自己就有私心,自己就没准备对得起跟他干的人。所以即便陈平的演技那么拙劣,简直是漏洞百出,毫无逻辑,但也能不费吹灰之力就面对面地把他骗了。因为他自己心不正,所以要上当。世间的骗术都不高明,但实际情况是怀着各种私心、贪心、疑心,排队等着上当的人太多,骗子都不够用。
相反,刘邦对下属不仅信任,而且懂得有时候信不信任并不是关键。比如他给陈平四万斤黄金去买通项羽的手下,为什么不问账目呢?因为那黑钱根本就没法记账。记了账,等于是帮项羽留下了证据,帮他破案。
五月,荥阳支持不住了。将军纪信对刘邦说:“事态紧急啊!臣请求派我去骗过楚军,大王可以乘机冲出去!”于是陈平半夜派出两千余女子从东门出去,楚军看不清,便四面攻击。而纪信坐着刘邦的御用马车,黄绫做盖,插着羽幢,说:“粮食吃尽了,汉王投降!”楚军都高呼万岁,跑到东门来围观。刘邦乘机带了数十骑从西门远遁,令韩王信与周苛、魏豹、枞公守荥阳。项羽看见纪信,发现上当,问:“汉王在哪儿?”纪信说:“已经出城走了。”项羽烧杀纪信。周苛和枞公不信任魏豹,商量说:“反国之王,难以跟他一块儿守城。”于是杀了魏豹。
刘邦出荥阳,到达成皋,回到关中整顿兵马,准备再次东征。辕生进言说:“汉与楚在荥阳对峙数年,汉一直处于弱势。建议大王改变一下战略,这次不往东走函谷关,而是往南,从武关出去。大王出武关,项羽一定引兵向南。大王深沟高壁,不跟他交战,这样荥阳、成皋之间的部队也能得到休息。然后派韩信等消化之前占领的赵国土地,再经略燕、齐,连成一片。这时候大王您再出兵荥阳。如此,楚军需要四面防备,力量分散;而汉军得到休整,精力充沛,这样发动决战,一定可以击破楚军!”
刘邦听从了辕生的计策,出武关,抵达宛县和叶县之间,和英布在当地招兵买马。项羽听说刘邦在宛县,果然引兵向南。刘邦深沟坚壁,高挂免战牌,不跟他战。
当初,刘邦兵败彭城,解围西撤的时候,彭越也丢失了他打下来的那些城池,只好率领他的部队在黄河边打游击,破坏楚军交通线,断他粮草。这一月,彭越渡过睢水,与项声、薛公战于下邳,大破楚军,斩薛公。项羽必须亲自去处理,就留下大将终公守成皋,自己率军东击彭越。项羽一走,终公不是刘邦对手,刘邦马上率军北上,击破终公,重新占领了成皋。
六月,项羽击败彭越,听说汉军已经占领成皋,于是引兵攻打荥阳,荥阳陷落,项羽生擒周苛。项羽对周苛说:“你现在投降我还来得及,封你为上将军,封三万户。”周苛骂道:“你如果还不降汉,就要成为俘虏了!你不是汉王的对手。”项羽活煮了周苛,并杀枞公,又俘虏韩王信,之后率军包围成皋。刘邦再次抛下部队独自逃走,与夏侯婴同乘一辆车,出成皋北门,北渡黄河,住宿在小修武驿站。清晨起来,自称汉王使者,驾车直入汉军营垒。张耳、韩信还没起床,都在自己的卧室。刘邦夺了他们的印信、符节,接管了军队指挥权,召集诸将,重新调整他们的职务和工作。韩信、张耳起床后,才知道来的不是汉王使者,而是汉王本人。刘邦马上下令张耳出发,巡行赵地,加强赵国战备。拜韩信为相国,聚集还没征发的赵国士兵,率军向东,攻打齐国。其他诸将,逐渐从成皋向刘邦靠拢集结,楚军于是攻下成皋,想要再往西进。刘邦派人在巩县设防,阻挡楚军西进。
【王夫之曰】
刘邦夺韩信兵权,这是第二次了。之前韩信下魏破代而刘邦收其兵,这次他与张耳破赵而刘邦又收其兵。为什么韩信却俯首帖耳听命,而不挂冠而去呢?当初项羽舍不得给官印,韩信就走了。如今刘邦这官印,跟儿戏似的,说收回去就收回去,他怎么没意见?
这就是刘邦人所不及的高度,因为他能令人服气,还不是一般的服,而是大服!不是简单的气势压人,也不是简单的情深义重,而是无所偏倚,坦然可以见其心。刘邦心中所想,没有藏着什么不能让韩信知道的。韩信知道刘邦始终会倚重他,不在于今天的军权在不在手里,军队是他指挥,还是刘邦亲自指挥,没有什么区别。
反过来,如果是刘邦夺了韩信的兵权,把它交给别人。或者,为了防止韩信反叛,而削夺他的权力,那就不是这个状态了。
【华杉讲透】
刘邦、项羽跟他们各自的手下,是两种截然不同的君臣状态,项羽是孤家寡人,自己对大家就没什么诚意,所以手下人没法跟他。因为你功劳再大,他也不舍得给你加官进爵。由于封赏不到位,他就觉得你不会对他忠心,如果你居然无怨无悔还是忠心耿耿,那他更要猜疑你肯定有阴谋。所以你没法跟他混,怎么也混不成一家人。刘邦呢,是什么支票都能开,怎么分都行。大家跟着刘邦干,心里都踏实,都有底,老板想啥大家都知道,自己该怎么干也很明确。这就是王夫之说的无所偏倚,坦然可见其心。那么,这些功臣的命运后来是怎么发展的呢?是不是如韩信所说的“高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呢?我们一步一步来看其中的是非曲直和毁誉忠奸吧!
6秋,七月,大角星旁出现孛星。(大角星即天王星,是天王帝坐廷,孛星是一种尾巴比彗星短的流星,非常恶气之所生,天下大兵大乱之兆。)
7临江王共敖薨逝,子共尉嗣位。
8刘邦接收了韩信部队,声威再次大震。八月,引兵渡黄河南下,驻军小修武,准备与楚军重新开战。郎中郑忠献计,劝止刘邦,让刘邦深沟高垒,不与楚军交战。刘邦听其计,派将军刘贾、卢绾将步卒两万人,骑兵数百,从白马津渡河,进入楚国境内,配合彭越,专门搞破坏,烧掉楚国各地的粮仓,破坏楚军后勤基础设施,以至于楚军粮草无法供应到前线给项羽。楚军攻击刘贾,他就坚壁不战,和彭越互相声援策应。
9彭越攻略魏国土地,下睢阳、外黄等十七座城。九月,项羽对大司马曹咎说:“你负责把守成皋,坚决不要出战,即使汉王挑战,你也不要跟他战,只需要守住,不让他东进就行了!我十五日之内,一定解决彭越,平定魏地,再回来和你一起守成皋!”
项羽自己带兵东行,一路攻打陈留、外黄、睢阳等城,全部收复,彭越败走。
刘邦想放弃成皋以东,巩固巩县、洛阳一带防线以抗楚。郦生劝谏说:“我听说:‘知天下之天者,王事可成。’王者以民为天,而民以食为天。敖仓,很多年以来就是天下转运粮食的枢纽粮仓,我听说里面存粮极多。楚军攻陷荥阳,却不坚守敖仓,而是引兵东去,只留曹咎带着一些囚徒罪犯的杂牌军守成皋,这是上天要把敖仓留给汉军啊。如今形势正好对咱们有利,大王却打算退却,自己剥夺对自己有利的条件,我觉得您有点过了。况且两雄不能并立,楚汉长期相持不决,海内摇**,农夫没法耕种,织女走下织机,天下人人心不定。大王现在正需要给天下定心!希望大王迅疾进兵,收取荥阳,占据敖仓,镇守成皋,切断太行要道,握住蜚狐口,扼守白马津。这样,向天下诸侯显示您已经掌控形势,天下英雄也就知道他们该归附谁了。”刘邦听从郦生的意见,重新谋划取敖仓之策。
【华杉讲透】
之前郦生给刘邦出了封六国之后为王的馊主意,幸而被张良制止了。刘邦破口大骂,但骂过了之后,并没有从此再不听郦食其的了,还是继续听计,这是刘邦的伟大之处。在刘邦战斗意志不坚定的关键时刻,郦食其教他为天下英雄定心,这是社稷良臣之金口玉言。
郦食其又说:“如今燕、赵已定,唯有齐国未下。田氏宗族强盛,又有大海、泰山、济水、黄河等山川之险,南边与楚国接壤,民情多变诈之人。大王就是派出几万人的军队,也不是短时间可以征服的。我希望得到您的委任授权,去游说齐王,让他归汉而成为我东方的藩国。”刘邦说:“好!”
于是刘邦派郦生出使齐国,对齐王说:“大王知道天下将要归谁吗?”齐王说:“不知也。你说要归谁?”郦生说:“归汉!”齐王问:“先生这话有什么道理呢?”郦生说:“汉王先入咸阳,项王毁约,将汉王贬到汉中。项王又把义帝迁往江南,并派人在半途杀死义帝。汉王听说后,起蜀、汉之兵以击三秦,出函谷关以问义帝在哪儿,集结天下的兵力,立六国之后为王。城池守将投降,就以其城封他为侯;得到别人馈赠,就分赏给士卒;与天下共享利益,所以豪英贤才都乐于为他所用。而项王呢,有背约之名,杀义帝之罪,别人的功劳他不记得,别人有错,他却一条都不会忘记;战胜者不得其赏,拔城者不得其封,不是姓项的得不到重用。全天下都反对他,贤士们都怨恨他,不愿为他所用。所以说天下将归于汉王,这是坐这儿都能推算出来的。汉王发蜀汉,定三秦,涉西河,破北魏,出井陉,诛成安君,这些丰功伟绩,都不是人力可以办到的,而是上天赐给汉王的福气!如今汉王已占据敖仓之粮,塞成皋之险,守白马之津,阻绝太行要道,封锁蜚狐口,天下诸侯,归附得晚的,就只能灭亡在先了!大王您如果能率先归附汉王,则齐国还可得保全;不然,危亡就在眼前!”
之前,齐王就听说韩信将要攻打齐国,派了华无伤、田解将重兵在历下设防,抵御汉军。这次接受了郦生的游说,就派出使臣晋见刘邦,缔结盟约,并撤销历下战备,每日与郦生纵酒作乐。
韩信大军东进,还没过平原,就听说郦食其已经说降齐国。韩信打算停止前进。辩士蒯彻对韩信说:“将军接受的命令是伐齐,汉王虽然派专使说降了齐国,但并没有令您停止攻击啊!您干吗不进攻呢?况且郦食其一个儒生,凭区区三寸不烂之舌,下齐国七十余城。将军您以数万兵马,一年多才拿下赵国五十余城。做了这么多年大将,功劳还不如一个儒生吗?”
韩信被蒯彻说动,于是引兵渡河。
高帝四年(戊戌,公元前203年)
1冬,十月,韩信击破齐国历下军,齐国毫无防备,韩信直接就打到了临淄城。齐王认为郦生出卖他,将郦生烹杀后,带兵逃到高密,派使者向楚求救。田横逃到博阳,守相田光逃到城阳,将军田既驻军胶东。
【华杉讲透】
蒯彻用郦生下七十余城和韩信下五十余城来做功劳大小的比较,是毫无道理的,没有韩信大军虎视眈眈,郦生的三寸不烂之舌,又怎能说下齐国?
蒯彻说刘邦没有命令停止军事行动,就可以进攻,这叫自欺欺人。人欲欺人,必先自欺,欺得自己都信了,就可以欺别人。韩信上欺刘邦,中欺齐王,下欺郦食其,还欺了那么多无辜流血牺牲的士兵和遭受兵祸的百姓,这罪恶有多大!
正如郦生所说,天下人心未定,不知道天下将归谁,但是,这些个未定的人心,可不一定是在归楚还是归汉之间做摇摆,还有更多的野心家,比如蒯彻,他想做一个造王者,他选中的造王坯子,就是韩信,他想鼓动韩信与楚汉争天下,这是第一步而已。
那韩信有没有争天下的野心?准确地说,没有!如果有野心,就会有一以贯之的长期战略,而他显然没有。他也是心不定,没搞清楚自己到底要什么,就是时不时地想多要一点。这样为人臣子,是最可怕的,害主害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