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赵王如意十岁,刘邦既不能立他为太子,就担心自己死后,戚夫人母子遭到吕后报复。符玺御史赵尧请为赵王设置一位强势的丞相,以及吕后、太子、群臣平时都比较忌惮的人。刘邦问:“那谁可以呢?”赵尧说:“御史大夫周昌,就是这个合适的人!”刘邦于是以周昌为赵国丞相,而让赵尧替代周昌为御史大夫。
3当初,皇上任命阳夏侯陈豨为赵国相国,兼赵、代边防部队监军。陈豨出发前向淮阴侯韩信辞行。韩信拉着陈豨的手,屏退左右,拉着他在庭院中散步,仰天长叹,说:“我能不能和你说出心腹话?”陈豨说:“请将军吩咐。”韩信说:“你所待的地方,是天下精兵所在。而你,又是皇上的幸臣。别人说你要谋反,陛下一定不信;第二次有人说呢,皇上就起疑心了;再有第三次,皇上就怒而御驾亲征了。到时候,我配合你从中央政府发动,天下就可图了。”陈豨素来知道韩信的能耐,信服他,于是说:“我听您的!”
陈豨经常仰慕战国四大君子之一信陵君魏无忌那种养士的做派,等到他为相守边,也是大养宾客。有一次回家省亲,经过赵国,跟从的宾客车辆,就有千余乘之多,邯郸的政府招待所全部住满了。
赵相周昌请求进京,求见皇上,详细汇报陈豨宾客之盛,又数年在外掌握兵权,恐怕有变。刘邦派人调查,发现陈豨的宾客在代地多有不法之事,而这些事大多和陈豨有牵连。陈豨被查,心中恐惧。韩王信乘机派王黄、曼丘臣等策反他。
太上皇驾崩,刘邦派人召陈豨。陈豨称病不来。九月,与王黄等造反,自立为代王,劫掠赵国、代郡土地。刘邦亲率大军征伐,到了邯郸,高兴地说:“陈豨不先占领邯郸,却去据守漳水,我知道他的无能了!”
周昌上奏说:“常山郡一共二十五座城,丢了二十座,请诛杀郡守、郡尉。”刘邦问:“郡守、郡尉也都反了?”周昌说:“那倒没有。”刘邦说:“那是力所不足,没有罪。”
刘邦让周昌从赵国本地子弟中选拔出四个可以做将领的,刘邦亲自接见,谩骂说:“小子们有能耐当将领吗?”四个人惭愧害怕,趴在地上不敢吱声。刘邦当场将四个人都封为千户,让他们率领军队。左右进谏说:“我们从蜀国杀出来,取汉中,伐西楚,从来没有这么轻易封赏的,今天这四个人第一次面试,就都封了千户,他们有什么功劳啊?”刘邦说:“这就不是你们所能懂得的了。陈豨造反,赵、代土地都为陈豨所有。我征调天下封国军队,没有一个来的,如今只能依靠这邯郸的当地军队。我怎么会吝啬四千户人家,不用来激励赵国子弟呢?”群臣都说:“好的!”
又听说陈豨的部下以前大多是商人。刘邦高兴地说:“我知道怎么对付他了。”于是用重金收买陈豨的部将,很多都投降了。
高帝十一年(乙巳,公元前196年)
1冬,刘邦在邯郸。陈豨手下将领侯敞率领万余人沿着邯郸外围游击。王黄率领千余骑兵驻军曲逆。张春率领步兵万余人渡过黄河攻打聊城。汉将军郭蒙与齐国将领联合攻击,大破张春部队。太尉周勃经太原进入代地,抵达马邑,马邑顽抗,周勃攻破城池,残杀市民。赵利守东垣,刘邦攻陷东垣后,将其更名为真定。刘邦悬赏千金捉拿王黄、曼丘臣,结果二人都被他们的部下活捉来请赏。于是陈豨的军队就溃散了。
淮阴侯韩信称病,不跟从刘邦去讨伐陈豨,秘密派人到陈豨处通谋。韩信与家臣密谋,准备夜里矫诏诈称赦免劳役犯和官府奴隶,然后率领他们袭击吕后、太子。部署已定,就等陈豨的消息。韩信有一个随从舍人得罪了韩信,被他关押起来,准备杀掉。春,正月,那舍人的弟弟上告,将韩信谋反之事告诉吕后。吕后想召见韩信,怕他不来,于是和萧何密谋,诈称有人从皇上那边来,说陈豨已被平定,人已经死了。列侯、群臣都来祝贺。萧何点醒韩信说:“你虽然在生病,但这么大的喜事,也应该去祝贺!”韩信入宫,吕后派武士绑了韩信,就在长乐宫钟室将其斩首。韩信临被斩前,说:“我后悔不用蒯彻之计,于是被小儿女子所诈,岂不是天意吗!”于是夷灭韩信三族。
【司马光曰】
世间有人认为韩信首建大策,与高祖起兵汉中,平定三秦,又分兵北进,消灭魏国,征服赵国,胁迫燕国,向东攻击齐国而成为齐王,然后向南灭楚于垓下,汉之所以得天下,大半是韩信的功劳。再看他拒绝蒯彻的游说,亲自到陈丘去迎接高祖,怎么能说他有反心呢?无非是被贬职之后,心中郁闷,于是陷于悖逆罢了。那卢绾不过是高祖的儿时故旧,尚且能被封为燕王,韩信却只能封侯,要按时入朝上班,这岂不是刘邦对不起韩信吗?
我认为,高祖用诈谋在陈丘擒了韩信,说他有负于韩信是对的。但是,韩信也是咎由自取。当初,楚汉在荥阳对峙,韩信灭齐,不回师来向刘邦报告,自己就在齐国称王了。其后汉军追击楚军到固阳,约韩信来一起攻楚。韩信却不来。在那个时候,高祖恐怕就已经有把韩信拿下的心思了吧!只是他力所不能而已。等到天下已定,韩信还有什么要挟皇上的筹码呢?要挟以图利,那是市井之志;酬功而报德,那是君子之心。韩信以市井之志对待刘邦,却希望刘邦以君子之心对待他,这不是太难了吗?
所以司马迁评论说:“假使韩信能了解君臣相处之道,虚怀谦让,不夸耀自己的功劳,不骄肆自己的才能,或许可以保全。以他对汉家的功勋,可以和周公、召公、姜太公相比,他的后代荣华不绝,永享子孙祭祀。他不追求这个,却在天下已经大定的时候,还想造反,以至于夷灭宗族,这不都是自找的吗?”
【华杉讲透】
司马光所论:“不伐己功,不矜其能。”出自《论语》。孔子问弟子们的志向,其中颜渊说:“愿无伐善,无施劳。”伐,是矜夸;施,是夸大。我希望不要张扬我做了什么好事,也不要夸大我有多少功劳和辛苦。这是君臣相处,臣子应守之道。我将我的公司“华与华”的核心价值观定为九个字:“不骗人,不贪心,不夸大。”也是受这思想的影响。
2将军柴武在参合将韩王信斩首。
3刘邦回到洛阳,听说韩信已死,又高兴,又怜惜,问吕后:“他死前说了什么吗?”吕后说:“他说后悔没有用蒯彻之计。”刘邦说:“我知道这个人,齐国辩士蒯彻。”于是下诏逮捕蒯彻。蒯彻被带来,刘邦问:“是你叫韩信造反的吗?”蒯彻说:“是啊!我教他的。不过这小子不用我的计策,所以今天被夷灭三族。如果他听我的,陛下能夷灭他吗?”刘邦大怒:“把蒯彻给我烹了!”蒯彻说:“哎呀!我被烹真是冤枉啊!”刘邦说:“你教韩信造反,有什么冤枉?”蒯彻说:“秦失其鹿,天下共逐之,才高腿快的先得。盗跖的狗对着尧帝狂吠,不是尧帝不仁,是那狗只忠于他的主人。当时,臣只知道韩信,不知道陛下啊。况且天下锐精持锋的英雄豪杰,想做皇帝的多的是,只是力所不及而已,陛下能把他们都烹了吗?”
刘邦说:“把他放了吧!”
4立子刘恒为代王,首府在晋阳。
5大赦天下。
6刘邦征讨陈豨的时候,向梁国征兵,梁王彭越称病不来,只派了一个将领带兵到邯郸。刘邦大怒,派人去质问他。彭越恐惧,想要亲自去向刘邦解释,他手下将领扈辄说:“大王您开始时不去,现在被责备又去,去就给擒了,不如干脆发兵反了!”彭越不听。
正好梁国太仆有罪,逃亡到汉,告发彭越与扈辄谋反。于是刘邦派人去抓捕彭越,彭越没防备,被装进囚车送到洛阳。有司审讯结果,说:“反形已具,请依法判决。”刘邦赦免了彭越,只是将他废为庶人,流放到蜀郡青衣县。
彭越被押解西行,走到郑县,正遇到吕后从长安来。彭越向吕后哭泣求情,说自己确实无罪,即便被废为庶人,也希望能允许他留在故乡昌邑居住生活,别去蜀郡。吕后许诺,带他一起又东行回来,到了洛阳,吕后对刘邦说:“彭越是壮士,您把他流放到蜀郡,这是给自己留祸患,不如干脆把他杀了。所以我为您把他带回来了。”于是吕后让她的随从告发彭越再次谋反,廷尉王恬奏请将彭越灭族,刘邦批准。三月,夷灭彭越三族,将彭越的头斩下,在洛阳悬挂示众,下诏说:“有敢来收敛彭越尸首的,即刻逮捕!”
梁国大夫栾布之前出使齐国,回来后,就在彭越人头下向彭越汇报工作,恸哭祭祀。官吏将他逮捕,向上级报告。刘邦召见栾布,骂他,要把他烹了。正要揪着往锅里扔,栾布回头说:“希望说一句话再死!”刘邦说:“你有什么话?”栾布说:“当初陛下被困彭城,兵败荥阳、成皋之间,项王之所以不能乘胜西进,就是因为彭王在梁地,和汉联盟,共同打击西楚。在当时,彭王向着楚,汉就要破亡,向着汉,楚就要破亡,况且垓下之会,没有彭王参与,项王还亡不了。等到天下已定,彭王剖符受封,他也想传给子孙万代。如今陛下以此向他征兵,因为他生病没有亲自来,就怀疑他谋反。谋反之事,并没有确凿证据,只以一些小事为罪名诛灭其三族。我恐怕陛下的功臣人人自危。如今彭王已死,臣已生不如死,把我烹了吧!”
于是刘邦赦免了栾布的罪,拜为都尉。
【华杉讲透】
这又是博弈论所说的“囚徒的困境”,由于建立不起新的博弈机制,都防备着对方,想要“先下手为强”。正如栾布所说,彭越也想把梁国传给他的子孙,他怎么会造反呢?真正想造反的臣下是很少的,但是,要让君王相信你不会反却很难。刘邦已经明白彭越没有反心,但吕后一说,他还是担心他以后会反,就把他杀了。
面对这种情况,为忠臣者有两种选择,一是功成身退,自剪羽翼,明明白白让君王看到自己没有造反的资源,比如张良,比如清朝的曾国藩。二是光明磊落,对君王绝不设防,比如唐朝的郭子仪,任何时候君王召见,马上就自己一个人去,手下提醒他防备,他说:我这人头本来就是皇上的,皇上要就拿去,我防备啥?
最重要的原则:
不要有利必趋,有害必避!
人人都想趋利避害,但是,你越趋利,越得不到利;你越想避害,那祸事换一条道还冲你来,而且来得更狠。韩信、彭越,都是趋利避害之祸。人只须凭着自己的良知、凭着大是大非去做,因为,反正随便怎么做都有风险,那为什么不做自己呢?
不要妄图避免所有的危机,不要一有危机就以为自己能把它解决,解决问题主要靠时间和天意,不靠你。要学会与风险和危机共存,不试图解决所有问题,带着问题前进。因为解决问题的举措,往往会制造出更大问题。
7丙午日,立皇子刘恢为梁王。三月十一日,立皇子刘友为淮阳王,撤销东郡,划归梁国;撤销颍川郡,划归淮阳国。
8夏,四月,刘邦从洛阳回到长安。
9五月,下诏立秦朝时南海郡尉赵佗为南越王。派陆贾前往授予印信符节,与他剖符通使,让他团结南方百越民族,不要成为南国的边患。
当初在秦二世的时候,南海郡尉任嚣重病将死,召来龙川县令赵佗对他说:“秦为无道,天下苦之,我听说陈胜等作乱,天下大结局怎么样,不得而知。南海偏僻遥远,我担心盗兵侵袭到这里,所以想兴兵封锁新道自备,以应诸侯之变,不巧赶上自己得了重病。况且番禺有大山之险,又有南海阻隔,东西数千里,颇有中原人相辅佐,这也是一州之主的事业,可以立国。郡中其他官吏,都没法跟他们交流这些话,所以把你请来,托付给你!”于是给赵佗委托书,代理南海郡守职权。
任嚣死。赵佗即刻传檄横浦、阳山、湟溪关,说:“盗兵将至,迅速封锁道路,聚兵自守!”于是逐渐利用法令诛杀秦国所任命的官员,换上他的亲信党羽。等到秦朝破灭,赵佗即刻出兵,攻打兼并桂林、象郡,自立为南越武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