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功立业是两件事,往往需要两代人。为什么呢?第一代是白手起家,他的关注点只在建功,在进取,不择手段地进取,慌不择路地进取,放手一搏地进取。第二代呢,他的功勋不可能超过老爸了,他的使命是守成,是传承,传承就要立业,这和建功是两件工作。
建功立业,一代人的时间往往不够,建造一个伟大的建筑,比如天鹅堡,比如巴塞罗那五指教堂,一代人都不能完成,更何况是建立一个国家呢?
秦始皇到处建他的功德碑,自以为功高盖世,他确实功高盖世,而且不是盖一世,确实是盖了万世,因为之后两千多年,中国从统一文字,统一度量衡,到郡县体制,基本还是建立在秦制的基础上的。但是,秦始皇和李斯都不知道,建功立业,他们只完成了一半,只是建功,根本还没立业!所以秦朝之亡,不能简单地说亡于暴政,而是亡于没有立业,具体来讲,是贾谊说的亡于“子女教育”。假如二世是一位像汉文帝那样的仁厚慈爱之君,谁能说秦朝就不能像汉朝一样传四百年呢?
建功和立业是两件事,要时刻对照我们自己的工作,哪些是建功?哪些是立业?要建功,才能立业。但如果建功之后,还沉醉于建功,荒废了立业,就是不知取舍,舍本逐末,不能基业长青。
“凡人的智慧,能看见已经发生的已然,看不见将要发生的将然。礼,是防患于将然之前;法,是禁止于已然之后。所以,法的作用易见,而礼的价值难知。奖赏可以鼓励善行,刑罚可以惩治恶行,古代君王以此治理国家,坚如磐石。法令的执行,就像春夏秋冬一样确定,像天地一样公正无私,那有法治不就行了吗?为什么还要老说‘礼云、礼云’呢?那是重视在恶念未萌时,在细微的事情上就教导他,让人民在不知不觉中,一天天走向善,远离恶。孔子说:‘听讼,吾犹人也,必也使无讼乎!’要听讼断案,孔子的本事也不比别人强,但是,他志在兴教化而使天下和谐向善,没有恶行,没有纠纷,无须诉讼。作为天子,为天下考虑,要先定取舍,取舍定于内,则安危萌于外。秦王也想尊宗庙而安子孙,这个想法和商汤、武王是一样的。但是,商汤、武王广大其德行,天下传了六七百年。秦王治天下仅仅十几年,就遭致全败。不是别的原因,正是汤、武的取舍得当,而秦王取舍不当。天下,是超级大器,看人主把它安放在哪儿。如今人们安放一件器具,把它放在安全的地方,它就安全;放在危险的地方,它就要倾覆。天下大器,也和一般器物一样,在于天子把它安放在哪儿。汤、武将天下安放于仁、义、礼、乐,子孙传承数十代,这是全天下人都亲耳听闻的。秦王把天下放置于法令、刑罚,祸及己身,子孙诛绝,这是全天下人都亲眼所见的。这是非因果,不是都验证得太明显了吗?人们常说:‘听人进言,一定要用事实验证,这样言者才不敢妄言。’如今有人说礼仪不如法令,教化不如刑罚,人主为什么不引用商、周、秦三朝的事情来验证呢!人主的尊贵,就像殿堂,大臣们呢,就像上堂的台阶,百姓则是地面。如果台阶有九级,高堂远离地面,则尊贵。如果台阶根本没有层级,接近地面,那地位就卑下。高者难以攀越,而低者容易欺凌,这是理所当然,形势如此。所以古代圣王制定等级序列,内有公、卿、大夫、士,外有公爵、伯爵、子爵、男爵,然后有官师、小吏、平民,等级分明,而天子高高在上,所以天子之尊贵,无人可及。
【胡三省曰】
相传西汉大臣有罪,都不向司法部门申冤辩护,很多人都是受到指控就自杀。但是,到狱政部门受审受刑的也不少。史书说“都自杀”,也是大概而言吧。
【高忠宪公曰】
辱大臣,是辱国也。
【华杉讲透】
这就是“刑不上士大夫”的理念。刑不上士大夫,不是说你犯了罪也没事,而是说像你这样高地位的体面人,就不要去司法部门受辱了,应该自己了断!
文帝前七年(戊辰,公元前173年)
1冬,十月,下令列侯太夫人、夫人、诸侯王子及二千石以上官吏,不得擅自加以征召逮捕。
【胡三省曰】
列侯之妻称夫人。列侯死,儿子继续为列侯的,称太夫人,如果儿子没有能继承侯爵之位,则不得称太夫人。
2夏,四月,大赦天下。
3六月二日,未央宫东阙的罘罳(门阙上用于瞭望的阁楼)发生火灾。
4民间有歌谣怀念淮南王的,唱道:“一尺布,尚可缝;一斗粟,尚可舂;兄弟二人不相容!”皇上听到后,非常不安。
文帝前八年(己巳,公元前172年)
1夏,封淮南厉王刘长的儿子刘安等四人为列侯。贾谊知道皇上接着就要给他们封王,上书进谏说:“淮南王悖逆无道,天下谁不知道他的罪呢?陛下已经赦免他的死刑,只是流放。他自己生病而死,天下谁会认为他死得冤枉呢?如今尊奉罪人之子,那反而是向天下显示淮南王无罪,是陛下害死他了。这些儿子,一旦长大,难道会忘记他们的父仇吗?当初白公胜为父报仇,他报仇的对象,是自己的祖父跟叔父。白公胜作乱,不是为了争夺王位,就是为了发泄胸中的怨恨,亲手报仇,同归于尽。淮南地方虽小,当初英布也曾以之为基地反叛过。汉朝能生存下来,不过是一种幸运。授予仇人之子足以危及国家的资源,这不是合适的决策。给他人民,让他积累财富,就算没有伍子胥、白公胜那样的反叛报仇,也可能有专诸、荆轲那样的刺客起于朝堂,这是借军队给盗贼,添翅膀给猛虎啊!希望陛下谨慎!”
皇上不听。
【胡三省曰】
白公胜,是楚平王之孙,太子建之子。太子建得罪于平王,出奔流亡,死在郑国。白公胜又流亡到吴国。后来,随伍子胥率吴军攻下楚都郢城,伍子胥将楚平王鞭尸,这是白公胜的祖父,又杀子西、子期,是他的叔父。
专诸,刺杀吴王僚。荆轲,行刺秦王。
2有长星在东方天际出现。
【柏杨曰】
文帝前九年(庚午,公元前171年)
1春,大旱。
文帝前十年(辛未,公元前170年)
1冬季,文帝去往甘泉宫。
2将军薄昭杀汉使者。皇上不忍心诛杀他,就派公卿去陪他饮酒,希望他自己了断。薄昭不肯自杀。皇上便再派群臣穿着丧服去他家痛哭吊丧,于是薄昭自杀。
【司马光曰】
唐朝宰相李德裕认为:“汉文帝诛杀薄昭,案子是断得明的,但是在道义上说,并不妥当。当初秦康公送别晋文公,因为晋文公是他的舅舅,还有见舅如见母的亲近感。况且太后还活着,就薄昭这么一个弟弟,文帝的亲舅舅,如此断然处置,怎么能安慰母亲的心呢?”
不过,我认为法律是天下的公器,执法者应该亲疏如一,无所不行,才没有人敢依仗他的权势就犯法乱纪。薄昭虽然被称为长者,但文帝不早先给他安排贤德师父,又让他掌握兵权,以至于骄纵犯上,竟敢杀死皇上的使臣,他不就是有恃无恐吗?如果犯了这样的大罪,还赦免他,那跟汉成帝、汉哀帝的世道还有什么区别?魏文帝曹丕曾经称赞汉文帝的美德,但是把杀薄昭这件事除外,他说:“舅父是皇后的家族,应该养育以恩,而不应该授予他们权力,否则,等到他触犯了法律,又不得不处置他。”这句话,批评文帝不能防患于未然,算是说到了问题的核心。因此,要想宽慰太后的心,还是要一开始就谨慎行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