孝昭皇帝下
昭帝元平元年(丁未,公元前74年)
1春,二月,汉昭帝下诏将七岁至十四岁百姓缴纳的口赋减少十分之三。
【胡三省、柏杨曰(综合)】
口赋钱,是七岁到十四岁的百姓缴纳给宫廷的人头税,每人二十三钱,二十钱用于供养天子,另外,三钱是汉武帝又加上去的车马钱。如今减收30%,每人十六钱。
2夏,四月十七日,汉昭帝驾崩于未央宫(得年二十三岁),没有儿子。
当时,汉武帝的儿子只有广陵王刘胥,大将军霍光与群臣商议立谁为帝,都主张刘胥继位。但是,刘胥本来就是因为行为乖张,汉武帝不喜欢他。如今再立他为帝,霍光心中不安。
郎官中有人上书说:“周太王废太伯,立王季,文王舍弃伯邑,立武王,都是废长立幼,只看谁合适。广陵王不可以继承宗庙。”这个意见正符合霍光的心意。他把奏书给宰相杨敞等人传阅,并将这位郎官擢升为九江太守,即日由上官皇后下诏,派遣大鸿胪事少府史乐成、宗正刘德、光禄大夫丙吉、中郎将利汉,去迎接昌邑王刘贺,乘坐七辆传车进京(胡三省注:当初迎立文帝也只用了六乘传,如今迎立昌邑王用了七乘传),先住进昌邑王邸。霍光又向皇后报告,调派右将军张安世为车骑将军。
刘贺,是昌邑哀王刘髆之子(刘髆是汉武帝之子),在昌邑国的时候,就一向狂悖放纵,毫无节操。武帝薨逝,国丧期间,刘贺照常游猎不止。他曾经在方与县游猎,不到半天工夫,就驰骋了二百里远。中尉、琅琊人王吉上书进谏说:
“大王不爱读书,却爱逸游,一手抓着车前的横木,一手抓着缰绳,驰骋不止,大声叱咤,手因执鞭挽辔而疼痛,身体因马车颠簸而劳苦,清晨冒着雾气和露水,白昼顶着风沙尘土,夏天忍受着炎炎烈日的烤晒,冬天被刺骨寒风吹得抬不起头来。大王总是以自己娇贵的身体,去承受疲劳痛苦的煎熬,这不能保全寿命,也不能促进仁义。在高屋广厦之下,细软毛毯之上,明师在前,勤诵在后,上论唐、虞之际,下及殷、周之盛,考察仁圣之风,研习治国之道,内心充满欢欣,发愤忘食,日日自新,修养德行,那样的快乐,难道是马背上奔驰所能得到的吗?平常的日子,您可以做一些伸展运动,保持身体健康;散散步,小跑步,让下肢筋肉结实;做一些深呼吸,锻炼内脏;专意积精,让精神得以集中;这样养生,不是更长久吗?大王如果能如此,则心有尧、舜之志,体有乔、松之寿(王子乔、赤松子,都是传说中的神仙),美声广誉,传播远近,自然会上达天听,福禄自然会来,社稷由此能安。当今皇帝仁圣,对先帝的思慕,未尝懈怠,于宫殿、花园、池塘、游猎之乐,未尝亲幸,大王您也应该日夜督责自己,不要让君上失望。诸侯王之中,大王跟皇上血缘关系最近,从家庭关系来说,您是皇上的侄儿;从国家来讲,您是皇上的臣子,一身而兼两项责任,您的恩爱行义,只要有一点不周全,被人汇报上去,让皇上知道,都不是国家之福啊!”
刘贺下令说:“寡人的行为不能说没有过失,中尉非常忠心,数次辅正我的过错。”于是命令负责宾客事务的侍从千秋前去赏赐中尉王吉牛肉五百斤、酒五石、干肉五捆。然而,刘贺后来依然放纵如故。
昌邑国郎中令、山阳人龚遂,忠厚刚毅,坚持原则,一方面不断规劝刘贺,一方面责备太傅、丞相,引经据典,陈述利害,以至于痛哭流涕,愤激失态,当面指斥昌邑王的过失。刘贺捂着耳朵,起身就走,说:“郎中令就会羞辱人!”
刘贺曾经跟马夫和厨师一起游戏吃喝,很长时间,赏赐无度。龚遂进去见王,涕泣膝行,左右侍御都跟着哭。刘贺问:“你哭什么?”龚遂说:“臣痛惜国家社稷危急,愿大王赐给我单独向您报告的机会,让我竭尽我的愚智。”刘贺辟退左右。龚遂说:“大王知道胶西王为什么无道而亡吗?”刘贺说:“不知也。”龚遂说:“臣听说,胶西王有一个谀臣叫侯得,胶西王做的明明是桀、纣一样的荒唐行为,侯得却能把他说成是尧、舜。胶西王喜欢他的谄媚阿谀,经常和他同住一间卧室,听从他的邪言,以至于不可收拾。如今大王您亲近群小,渐渐浸**于邪恶人的习气,这正是国家存亡之机,不能不谨慎!臣建议,选拔郎官中通晓经书、行为有节义的人,侍奉大王起居,坐则朗诵诗书,立则练习礼容,这样才是对您有益的正事。”
刘贺同意,龚遂于是选拔了郎中张安等十人侍奉刘贺。可是没几天,刘贺又把张安等人撵走了。
刘贺曾经梦见一条大白狗,颈部以下是人形,头上戴着方山冠(一种舞台上演员戴的帽子),却没有尾巴。刘贺问龚遂,龚遂说:“这是上天给您的警戒,意思是说,您的左右都是戴着人帽子的狗,把他们撵走,就能生存;留着他们,就要亡国。”
有一天,又听见一个声音说:“熊!”睁眼一看,看见一头大熊,但是左右其他人都没看见,刘贺又问龚遂。龚遂说:“熊,是山野之兽,却来到宫室,唯独让大王您见到,这是上天在警戒大王,恐怕国家将亡,宫室将空,这里要变成熊窝了!这都是危亡之象!”
刘贺仰天长叹说:“不祥之兆,为何接连出现?”龚遂叩头说:“臣不敢隐瞒忠言,数次言及危亡之戒,大王不悦。这国家的存亡,又岂在于我说不说呢?愿大王自己诚心检讨。大王如果能诵读《诗经》三百零五篇,言行合于《诗经》中的义理,就能人事融洽,王道完备。如今大王的所作所为,合得上《诗经》哪一篇呢?大王位为诸侯王,行为却比一个庶人还要污秽。您这样的行为,想要生存很难,想要灭亡却很容易!希望您深刻检查自己!”
后来有一天,又出一件怪事,刘贺的座席下出现一摊血污。刘贺问龚遂,龚遂大声号叫说:“王宫的毁灭,就在眼前,妖异不断来临。血,是阴暗中的凶兆。大王应有所畏惧,审慎自省!”
但是刘贺始终不能改正他的节行。
征召刘贺进京继位的诏书抵达时,夜漏还没过完一刻。刘贺赶紧点起火把,打开诏书。第二天中午,刘贺出发前往长安,晡时(下午三点到五点)就到了定陶,奔驰一百三十五里,侍从的马都相继累死,沿途都是马的尸体。
王吉奏书劝诫刘贺说:“臣听说商朝高宗武丁,在守丧期间,三年不说话。如今大王也是因为丧事受征召,应该日夜号泣悲哀,千万不要随意发号施令!大将军霍光仁爱、勇智、忠信之德,天下无不听闻,侍奉孝武皇帝二十余年,未尝有过。先帝弃群臣而去,将国家和幼主托付给大将军。大将军抱持幼君于襁褓之中,布政施教,海内晏然,就算是周公、伊尹,也不过如此吧!如今皇帝驾崩,没有子嗣,大将军考虑谁是可以继承帝位的人,一个个数过来,选择了大王您!他的仁厚之心,岂有限量?愿大王您听从大将军,尊敬大将军,政事一概听大将军的,大王垂拱南面而治而已。愿大王留意,经常记着我跟您说的话!”
【华杉讲透】
武丁继位,三年不语,这是一个传奇。王吉跟刘贺讲这个案例,非常恰当!当然,刘贺听不懂。我们来解读一下王吉说的意思。这件事,《论语》里有讨论:
子张曰:“书云:‘高宗谅阴,三年不言。’何谓也?”子曰:“何必高宗,古之人皆然。君薨,百官总己以听于冢宰三年。”
书,就是《尚书》。谅阴,就是谅闇,闇,就是庵,就是庐,搭个茅庐。子张问孔子:“高宗武丁,继位居丧,住在草庐里,三年都不说话。为什么呢?”孔子说:“岂止是高宗,古人都是这样,国君薨逝,新君继位,在居丧三年期内,国君是不理政事的。百官总己,总摄己职,自己管好自己的本职工作,然后呢,听命于冢宰,就是太宰、宰相。”头三年,新君不管事,宰相管事。三年后,守丧期满,新君才亲政。这是儒家的主张。
不过,他对子张说,不仅武丁这样,古人都这样。实际上,古人不是都这样,如果都这样,武丁的作为就不会写进历史了。
武丁为什么守丧三年,而且,三年不说话?守丧三年可以做到,三年不发一言,那太惊人了,太传奇了,不可信。钱穆说,是三年不谈政事,并不是一句话都不说。钱穆也只是猜,因为怀疑其可信度,自己猜一个解释。
不过后来出土了龟甲,有了甲骨文,好多事情弄清楚了,武丁三年不说话的历史,确实无疑,而原因既是忠贞的孝道、坚韧的毅力,又是高超的政治权谋。这故事就长了,我们慢慢道来:
武丁年轻的时候,他在位的父亲小乙派他到民间去游历,在普通百姓中间生活,向他们中有智慧和德行的人学习。于是武丁离开宫廷多年,拜在一位有名的老师甘盘门下学习。这一时期,他广泛游历了黄河流域,从现在的陕西、山西、河南接界的河套地区开始,继而向东,一直走到亳,大概就是今天河南商丘一带,他把当时称为“中央商”的所有地方都走遍了,交了三教九流的很多朋友,其中有一个叫傅说的,是个劳改犯,被绳索牵着做苦工的奴隶。武丁和他非常谈得来,并认定他是一个有巨大智慧和才干,足以安邦定国的人,认定自己继位之后,宰相非傅说莫属。
父王病危之时,武丁才回到宫中,并在父王薨逝后,作为长子顺利继承帝位。然后就发生了三年不说话的事。吴国桢在《中国的传统》一书中分析,小乙要传位给武丁,而武丁有四兄弟,虽然他是长子,第一顺位继承人,但商朝的继位规矩,是兄终弟及,然后再由最小的弟弟传给他的长子。小乙就是他那一辈最小的弟弟,而武丁是他的长子。既然兄弟都有继位机会,朝廷难免有不同派别,让武丁离开宫廷斗争的旋涡,到民间去,是父亲小乙对他的一个苦心安排。他谁的派别都没参与,就不会有错误,不会树敌,帝位本来就是他的,他到时候回来继位就是了。
武丁继位后,他采取了绝对沉默的策略。以守丧为名,不说话,一句话都不说,他就可以躲在后面观察,既评估每一个贵族大臣的立场和能力,观察他们之间的派别关系以及各种政治活动,同时,又避免自己的任何想法和意图被他们发觉或利用。
所以,钱穆说他不是不说话,只是不谈政事。这个猜测是肯定不对的,在一个地方说话,就得解释为什么这个话可以说,那个话不能说,标准在哪里。这个理不清,武丁采取的是“绝对沉默战略”,跟任何人都不说话,对不起,我在守丧,守丧三年,三年不能说话。
君子无所不用其极,做任何事都有很简单的办法。为什么不行呢?因为你做不彻底。我们讲“凡事彻底”,成功不是做不平凡的事,而是把平凡的事做彻底。武丁的方法很简单,但是很彻底,三年一个字不说,跟任何人都不说。
武丁三年不说话,大臣都急了,急了也没办法,等三年吧!大家都小心谨慎,不知道他要干吗,只能各自管好自己的事,三年后再说。国家有什么事呢?都是这些当权的人在生事,他们不生事,老百姓该干吗干吗,国家太平得很!
三年终于过去了,大家都等皇上开金口。武丁呢,还是不说话。
这大家不干了,上书说,君主要说话,才能发布命令,您不说话,我们就得不到指示,没有您的指示,我们怎么知道该怎么办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