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宗孝宣皇帝上之下
宣帝地节三年(甲寅,公元前67年)
1春,三月,汉宣帝颁布诏书:“朕听说,如果有功不赏,有罪不诛,即使是尧、舜也不能教化天下。今胶东王宰相王成,劝勉招怀百姓,流民来胶东定居落户的达到八万余人,政绩考核超越常等,特此赐王成关内侯,俸禄提升到中二千石。”还没等到征召,王成死在任上。
后来皇上又下诏派丞相、御史去查问各郡和封国每年向朝廷上交财政、户籍簿册的官员,问他们政令得失。有人说:“之前胶东国相王成上报的移民数量是虚报的,从他蒙恩赏之后,庸俗无能的官吏往往都得到虚名。”
2夏,四月,立子刘奭为皇太子,以丙吉为太傅,太中大夫疏广为少傅。封太子外祖父许广汉为平恩侯。又封霍光哥哥的孙子、中郎将霍云为冠阳侯。
霍显听说立太子,愤怒到不能吃饭,气得呕血,说:“刘奭是皇上做平民时生的儿子,怎么能被立为太子?难道以后皇后有了儿子,反而只能封王吗?”于是教皇后毒杀太子。皇后多次召来太子,赐给食物,但太子的保姆和乳母总是先尝过之后再让太子吃,所以皇后拿着毒药,却没有机会下毒。
【华杉讲透】
有一句很重要的话叫作:“一切都是难得可贵,没有什么是理所应当。”人性的弱点,往往就是把难得可贵的事情当成了理所应当,这样就不仅不知感恩,反而觉得世界对自己不公平了。
霍家什么出身呢?霍光的父亲霍仲孺是一个县里的小吏,和平阳侯府中侍女卫媪之女卫少儿私通生下霍去病,后来另娶妻子生下霍光。霍去病发迹之后,找到生父,又把霍光带出来。所以,霍去病其实是奴隶出身呢!现在霍显倒觉得太子出身微贱,觉得天下应当是她家的外孙继承,这是什么逻辑?
觉得自己“该得的”东西被太子“夺走”之后,恨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竟然要谋杀太子,终于一步步导致了霍家的灭亡。
读史要切己体察,代入自己,每个人可以想一想,自己把什么难得可贵的事情当成了理所应当?
3五月二十五日,丞相韦贤因年老多病,申请退休。汉宣帝赐他黄金一百斤和一辆由四匹马拉的、可以乘坐的“安车”(古人乘车多是站着,而安车可以坐下),允许他辞官回家。汉朝的丞相退休,从韦贤开始。(之前的宰相全部死在任上,有的寿终,有的是被诛杀。韦贤是退休的第一人。)
4六月七日,汉宣帝任命魏相为丞相。十六日,任命丙吉为御史大夫,疏广为太子太傅,疏广哥哥的儿子疏受为太子少傅。
太子的外祖父、平恩侯许广汉,认为太子年少,建议由自己的弟弟、中郎将许舜监护太子家。汉宣帝问疏广意见,疏广说:“太子,是国储副君,他的师友必须是天下英俊之士,不宜单独只亲近外家许氏。况且太子自己有太傅、少傅,官属已经齐备,再插进来一个许舜监护太子家,那是向天下显示自己的浅陋,不是广布太子德行之道。”汉宣帝觉得他说得很对,把他的话告诉魏相。魏相脱下帽子,抱歉说:“这等见识,不是臣等赶得上的!”疏广由此受到汉宣帝的器重。
5京师出现大雨、冰雹等极端天气,大行丞(大鸿胪属官)东海萧望之上书,解释说是大臣任政,一姓专权,招致上天的惩戒。皇上一向听闻萧望之的大名,于是任命他担任谒者。这时候,皇上已经招揽了很多人才,民间也经常有人上书言事。皇上就把这些奏章交给萧望之处理。萧望之判断这些进言的才能高低,才能高的推荐给丞相、御史,次一点的推荐给中二千石官员,破格提拔试用,一年之后,把试用考核结果奏报给皇上,不可用的也奏报让皇上知道,再罢免他回家。萧望之的处理都符合皇上的心意,所以也都得到批准。
6冬,十月,汉宣帝颁布诏书说:“九月十九日地震,令朕十分忧惧。如有谁能指出朕的过失,以及各地贤良方正、直言极谏之士,能匡正我的,希望能直言;对其他高级官员的过失,也不要避讳!朕德行不够,不能让四夷归附,所以如今边境依然驻扎重兵。但是,整兵重屯,久劳百姓,也不是我安定天下的本意,现在下令,撤销车骑将军张安世、右将军霍禹两支边防部队!”
又下诏说:“凡是政府指定,又没有使用的皇家水田鱼池,一律开放给百姓。各郡国宫馆不再修治。流民回到家乡的,发给他们土地,借给他们种子,免除他们的算赋和徭役。”
7霍氏骄侈纵横。太夫人霍显大规模地兴修府邸,制作跟皇家一样的舆轿、辇车,车身彩绘,褥垫锦绣,黄金裹缠,又用皮革毛絮包在车轮外缘。侍女用五彩丝绸挽着辇车,拉着霍显在花园中游玩。霍显又与监奴(奴仆总管)冯子都**。而霍禹、霍山也扩建住宅,在平乐馆纵马奔驰。霍云在该上朝的时候,数次请病假,私自出去,带领大批宾客在黄山苑中大张旗鼓地围猎,派他的一个仓头奴隶上朝去替他当班,群臣没有一个敢谴责他的。而霍显跟她的几个女儿,昼夜出入上官太后居住的长信宫,毫无顾忌。
皇上在民间的时候,就知道霍氏一家因长期地位尊贵,不能自我约束。等到躬亲朝政后,任命御史大夫魏相兼任给事中,进宫处理国务。霍显对霍禹、霍云、霍山说:“你们不能继承大将军的事业,如今魏相做给事中,如果有人离间你们,你们还能自救吗?”
后来霍、魏两家的奴仆因争夺道路发生冲突,霍家的奴仆一路追到御史府,要踹开御史大夫的大门,御史为此磕头谢罪,才作罢离去。有人把这件事告诉霍显,霍显等人才开始忧虑。
【华杉讲透】
这里有四个教训:
一是自欺欺人。霍云怎么能让一个家奴替他去见皇上呢?他不知道这是大罪吗?但是他自欺欺人,骗自己说不要紧,就这样干了。
二是德不配位,必有祸殃。霍云请病假,让奴隶代班,他干什么事去了呢?只不过是贪玩想打猎而已。这是多么荒唐的事,但他就不觉得荒唐。所以霍光把权势传给这样的后人,实在是害了他们。
三是身怀利器,杀心自起。霍家家奴哪儿来那么大的胆子呢?因为权势太大,骄纵惯了,一向都没事,所以就越来越放纵,一直作到死为止。
四是上行下效。但是,每个人的尺度都不一样,霍光也骄奢,但是他能把握一个度,这个度,到他的夫人霍显那里就不一样了,发展到可以谋杀皇后,现在又要谋杀太子了。皇家宫殿都不修治了,她还在扩建花园房子。皇上节俭,大臣荒**,这在历史上都是很罕见的事,可见霍家已经没有一个懂政治的人。霍氏家奴的做派又从哪儿来的呢?还不是跟霍显学的。但是他们把尺度又放大了,竟然要去踹烂御史大夫的家门。所以当在上位者立身不正,你根本无法控制下属会干出什么来,最后玩火自焚,都不知道是谁点的火。霍显这时候发现不对,开始忧虑,但是已经回不去了。
不久,御史大夫魏相当上宰相,经常被皇上私下接见,商议国事。平恩侯许广汉与侍中金安等,也能径直出入宫廷。当时,霍山虽然主管尚书事务和宫廷机要,但皇上却下令群臣都可以直接呈上亲启密奏,无须通过尚书,对此,霍氏一家都非常恼恨。
皇上隐约听到霍家毒杀许皇后,但未获证实,于是将霍光女婿、度辽将军、未央宫卫尉、平陵侯范明友调任为光禄勋(总领宫廷禁卫),将霍光的次女婿、诸吏、中郎将、羽林监任胜调放外任为安定太守。数月之后,再将霍光的姐夫、给事中、光禄大夫张朔调任蜀郡太守,孙女婿中郎将王汉调任武威太守。没过多久,又将霍光长女婿、长乐宫卫尉邓广汉调任少府。
八月十四日,任命张安世为卫将军,两宫卫尉、城门、北军士兵都归他统属。仍旧让霍禹为大司马,但是只给他戴小冠(大司马应该戴大冠),而且不给他印绶,撤销了他管辖的部队,只让霍禹的官名与父亲相等,但不给他实际可指挥的部队。又收回范明友的度辽将军印绶,只让他担任光禄勋。霍光的中女婿赵平,本来是散骑将军、骑都尉、光禄大夫,本来统率一部分驻军,现在也收回他的骑都尉印绶。其他统率胡人、越人骑兵及羽林军、两宫卫将屯兵,全部换成皇上亲信的许氏、史氏子弟。
8当初,汉武帝的时候,征发频繁,百姓贫耗,穷民动则犯法,奸邪不轨之事,数不胜数,于是皇上派张汤、赵禹之流,严加立法,制定了知情不报、故意纵容之罪名,以及主管上级犯罪,属下官吏要一起判刑的法令。对于酷吏冤枉或重判犯人,不加追究;而对那些宽释犯人的官吏则加重惩处。这样下来,不但不能遏制犯罪,反而令奸猾弄法的情况愈演愈烈,法网日益严密,律令更加繁苛,法律文件堆得满桌满屋,主管官员根本看不过来。各郡、国在引用法令条文时出现混乱,就会出现同样的罪却处罚相异的情况。官吏们就抓住机会,以此弄法而受贿。想要救活的人,就引用轻的法令;想要置之于死地的,就引用使他非死不可的条文。冤狱遍地,人民哀伤。
廷尉史、巨鹿人路温舒上书说:“臣听说,当初齐国出现姜无知杀死齐襄公之祸,齐桓公因此兴起(齐襄公被公子无知所杀,庸廪又杀无知,齐国大乱,之后齐桓公从莒国入齐而得立)。晋国有骊姬之乱,却使晋文公称霸于诸侯(晋献公听信骊姬谗言,杀世子申生,驱逐公子重耳、夷吾,若干年后,秦国支持重耳回国继位成为晋文公,称霸诸侯)。近世我朝赵王刘友被逼饿死,吕氏作乱,而成就了孝文皇帝‘太宗’的庙号。由此观之,祸乱之作,都是给圣人开道。变乱之后,必有大的改革,贤圣之君,正是以此昭明天命。昭帝没有嗣子,昌邑王**,这又是皇天在为至圣明君开道了。臣听说,《春秋》最重视的,就是新君继位的正统性,因为尊重正统,对开端必须慎重。陛下初登至尊之位,与天意相符,应该改正前任的过失,以正受命之统。废除繁苛的法律,解救人民的痛苦,以应天意。
“臣听说,秦朝有十大过失(柏杨注:一、废封建;二、筑长城;三、铸金人;四、造阿房宫;五、焚书;六、坑儒;七、营建骊山嬴政坟墓;八、求不死之药;九、外放扶苏;十、任用狱吏),如今前九条已经废除,但还留下一条,就是狱吏。司法是天下之大命,死者不可复活,砍掉的肢体不可再生,《尚书》说:‘其杀无辜,宁失不经。’(与其枉杀无罪的人,不如放过有罪的人。)如今的狱吏则恰恰相反,上下之间,好像比赛一样,以深刻严酷为导向,深刻严酷的,得到公平的美名;用法宽平的呢,就给自己留下祸患。所以办理案件的官吏,都恨不得将犯人置于死地,不是他们憎恨那些犯人,而是他们保护自己的方法,就是置人于死地。是以死人之血,流离于市,被刑之徒,比肩而立,计算死刑的人数,每年都以万数!这正是仁圣之伤痛啊!天下不得太平,都是因为这样的严刑峻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