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之常情,安则乐生,痛则思死,在严刑拷打之下,想要什么样的招供都行!所以犯人熬不过刑讯,就编假话来指控自己。狱吏们也利用这一点,就引导他们怎么说。定案之后,怕被驳回,就像炼铁一样,反复推敲,锻炼周密,全都办成铁案。这样的材料报上来,就算是尧帝时期最英明的大法官皋陶听了,也会觉得那罪犯死有余辜!为什么呢?因为捏造确实的罪状太多,对应法律条文,罪名十分明显。所以俗语说:‘在地上画一个牢狱,叫人进去,人也不敢进去;用木头刻一个问刑的官,叫人去对理,人也不敢对。’这都是因恐惧狱吏的残酷而发出的悲痛之辞啊!希望陛下删减法令,宽厚刑罚,则太平之风可复兴于世。”
皇上很赞赏他的建议。
【华杉讲透】
对于司法,我们熟悉的一句话叫:“我们绝不冤枉一个好人,也绝不放过一个坏人。”这话说的是一个理想状态,实际上并不现实,因为前后两句话是矛盾的,只能选一头。如果我们绝不冤枉一个好人,就不得不放过一些坏人,这叫“疑罪从无”;如果我们绝不放过一个坏人,那就只能冤枉一批好人,这叫“疑罪从有”,也就是“宁肯错杀一千,绝不放过一个”。汉武帝的政策,就是疑罪从有,有罪从重。因此路温舒就建议汉宣帝恢复《尚书》的政策:“与其杀不辜,宁失不经。”即疑罪从无。
9十二月,汉宣帝下诏说:“近来,官吏们玩弄法律条文,越来越深不可测,都是朕的不德所致。判决不当,让有罪的人逍遥法外,无罪的人反而被诛戮,父子悲恨,朕甚伤之!如今廷尉府官员和各郡司法部门官员,地位既低,俸禄又少。所以增设四位廷尉平(二审复判官),俸禄六百石,负责审理诉讼,务求公平,以称朕意!”
于是每年秋后,当对全国诉讼做最后定案时,皇上都亲自到未央宫宣室殿,斋戒素食,虔敬裁决,诉讼判决这才号为公平了。
涿郡太守郑昌上书说:“如今明主躬垂明德,就算不增设廷平官,判决也自然能公正。但是,如果要为后世开太平,还得从修订法律上下手。如果重新删减律令,律令一定,人民知道什么是法律所禁止的,奸猾的官吏也没有办法弄权了。如今不正其本,而是设置一个廷尉平的官职来理其末,以后政衰德怠,那廷尉平将揽权弄法,成为祸乱天下的罪首!”
【王夫之曰】
路温舒之言缓刑,不如郑昌之言定律也。律令繁杂多门,就会造成于彼于此皆可,可轻可重,贿赂就可左右判决,于是狱吏与有司争法,有司与廷尉争法,廷尉与天子争法,辩不能清,威不能制,再是明君,也胜不过狱吏的奸邪。只有像郑昌说的那样,简明法律,不可移动,则一人制之于上,而酷吏行贿之弊就根绝于四海了。
【华杉讲透】
法律的繁杂多门,就是官吏的自由裁量权的操作空间,就是权力和利益。如果法令简明,一切清楚明白,官吏们就没有权力了。所以路温舒的建议容易得到实施,郑昌的建议很难得到官僚系统的支持,因为中国古代的统治思想中有一条叫“刑不可知而威不可测”,就是不让人把法律彻底搞明白,这样统治者才有最大的自由裁量权。
10昭帝时期,匈奴派遣四千骑兵在车师屯田。到了汉军五大将击匈奴的时候,在车师屯田的匈奴兵团也惊慌逃去,车师国因此重新与汉朝通使。匈奴王怒,召车师国太子军宿,想要他来匈奴做人质。军宿是焉耆国外孙,不愿意到匈奴为质,自己跑回焉耆去了。车师王更立子乌贵为太子。后来,乌贵继位为王,与匈奴联姻,让匈奴拦截汉朝派往乌孙国的使节。
这一年,侍郎、会稽人郑吉与校尉司马熹,率领被免除刑罚的罪犯,在渠犁屯田,积蓄粮草,并征调西域各城邦国的士兵一万余人,与两人率领的屯田士卒一千五百人会合,攻打车师国。结果车师国大败,车师王乌贵请求归降。匈奴听到消息后,发兵攻车师,郑吉、司马熹引兵向北迎击,匈奴人不敢前进。郑吉、司马熹就留下一个军侯与二十人保护车师王,自己带兵撤回渠犁。车师王乌贵认为二十个士兵不足以保护他,担心匈奴大军再来,自己恐怕要被杀,于是轻骑逃亡到乌孙去了。郑吉便立即将车师王的妻子、儿女接来,用驿马送往长安。匈奴改立乌贵的兄弟兜莫为车师王,召集车师国其余的百姓向东迁徙,也不敢居住在车师故地。郑吉派士卒三百人到车师屯田,以充实其地。
11皇上初继位,数次派遣使者去寻访他的外祖父家,因为时间久远(从刘据被杀到刘病已继位,已十八年),找到好多像是,后来都证明不是。这一年,终于找到外祖母王媪,以及王媪的儿子王无故、王武。皇上赐爵王无故、王武为关内侯,十天之内,赏赐以巨万计。
宣帝地节四年(乙卯,公元前66年)
1春,二月,汉宣帝封其外祖母王媪为博平君,其舅舅王无故为平昌侯、王武为乐昌侯。
2夏,五月,山阳、济阴两地下了一场冰雹,大如鸡蛋,撞入地面,深二尺五寸,砸死二十余人,当地的飞鸟全部丧生。
3汉宣帝下诏:“从现在开始,儿子窝藏父亲,妻子窝藏丈夫,孙子窝藏祖父母,都不治罪。”
【华杉讲透】
这是恢复了刑法“亲亲相隐”的原则。《论语》中有讨论:
叶公语孔子曰:“吾党有直躬者,其父攘羊,而子证之。”孔子曰:“吾党之直者异于是:父为子隐,子为父隐,直在其中矣。”
叶公跟孔子夸耀说:“我们这儿有一个特别正直的人,他的父亲偷了羊,他大义灭亲指证了父亲。”孔子说:“我们那儿正直的标准和您这儿不一样,父亲替儿子隐瞒,儿子替父亲隐瞒,正直就在其中了。”
中国古代对这个问题的价值观和法律规定很明确,儿子不仅有权替父亲隐瞒,而且儿子举报父亲,反而是有罪的,亲亲相隐是孔子提出的主张。三国、两晋、南北朝时期,亲亲相隐原则得到进一步确认。唐律对亲亲相隐原则作了具体规定,以后各朝的规定大体上与唐律相同,其内容主要有三点:亲属有罪相隐,不论罪或减刑;控告应相隐的亲属,要处刑;有两类罪不适用亲亲相隐原则:一类是谋反、谋大逆、谋叛及其他某些重罪,另一类是某些亲属互相侵害罪。这一法律精神一直执行到民国。在之后的数十年间,“亲亲相隐”被认为是“封建糟粕”而被废除。一直到2012年,新刑事诉讼法修订,第一百八十八条:“经人民法院通知,证人没有正当理由不出庭作证的,人民法院可以强制其到庭,但是被告人的配偶、父母、子女除外。”重新承认了亲亲相隐的权利。
亲亲相隐的原则是世界性的,现行《法国刑事诉讼法》、1994年《德国刑事诉讼法》、1988年《意大利刑事诉讼法》均规定:近亲属可以拒绝作证;即使自愿作证也有权不宣誓担保证词无伪。并且德国和意大利还规定,法官一般不得就有损于证人亲属名誉的事实发问,还应告知其有权拒绝作证,并且不得强迫、恐吓其作证。此外,美国法律中也有对作证配偶特免权的相关规定。18世纪法国启蒙思想家、现代法治理论的奠基人孟德斯鸠在其不朽巨著《论法的精神》中质问:“妻子怎能告发她的丈夫呢?儿子怎能告发他的父亲呢?为了要对一种罪恶的行为进行报复,法律竟规定出一种更为罪恶的法律。”
4汉宣帝立广川惠王刘越的孙子刘文为广川王。
5霍显与儿子霍禹,侄孙霍山、霍云,眼看着霍家的权力被一点点侵削,数次聚在一起痛哭流涕,自怨自艾。霍山说:“如今丞相掌权,皇上对他十分信任,把许多大将军在世时制定的法令都改了,还宣扬大将军的过失。再者,那些儒生大都是贫家子弟,从远方来到长安,喜欢妄语狂言,不避忌讳,大将军生前就很仇视他们,而皇上却喜欢跟他们交谈。这些人,个个上亲启密奏,说的都是我家的坏话。曾经有人上书说我兄弟骄恣,言辞激烈,我把它压下来。之后上书的人,更加狡黠,改成亲启密奏,不经过尚书,直接通过中书令递上去,皇上更加不信任我。又听民间谣言说‘霍氏毒杀许皇后’,哪有这回事!”
霍显怕事情紧急,就把实情告诉霍禹、霍山、霍云,三人惊恐道:“既有此事,为什么不早告诉我们?皇上把霍家女婿都贬斥放逐,都是这个缘故!这是大罪,一旦事发,必遭严惩,怎么办?”于是开始有反叛朝廷的阴谋。
霍云的舅舅李竟,有一个好朋友叫张赦,见霍家人惶惶不可终日的样子,对李竟说:“如今丞相魏相与平恩侯许广汉掌权,可以让太夫人(霍显)跟上官太后说,先诛杀这二人,然后让皇上退位,这事全在于太后。”长安男子张章告发了此事,案件交给廷尉、执金吾处理,抓捕张赦等人。后来皇帝又下诏,不再追究。但是霍山等人更加恐惧,相互说:“这是皇上尊重太后,所以不穷治此案。但是恶端已现,时间长了还得发动,一旦爆发,就是灭族的事了。不如先下手为强!”于是叫霍家女儿们都回去告诉自己的丈夫说:“大祸一来,我们谁也跑不了!”
正在这时,李竟因受指控结交诸侯王而被朝廷治罪,供词牵连到霍氏。皇上下诏说:“霍云、霍山不宜在宫中宿卫,免职回家。”
山阳太守张敞上亲启密奏说:“臣听说公子季友有功于鲁国,赵衰有功于晋国,田完有功于齐国,国家都给他们的功劳以酬报,延及子孙。但是后来怎么样呢?田氏篡夺了齐国政权,赵氏参与三家分晋,季家在鲁国世代专权。所以孔子作《春秋》,总结盛衰经验,对卿大夫的世袭制度最不满意。以前大将军霍光决大计,安宗庙,定天下,功劳也不小了。但是周公辅政也就七年而已,而大将军专权长达二十年。国家的命运,都在他的掌握之中。当其隆盛之时,感动天地,侵迫阴阳。现在,朝臣中应该有人站出来说话,就说:‘皇上对已故大将军的褒扬恩宠,回报其功德,已经足够了。一个辅臣专政时间太久,他的家族权势太盛,以至于君臣之间的界限都不清楚。现在建议将霍氏三位侯爷罢免公职,让他们退休回家。对大将军张安世,也同样赐给几案、手杖,让他退休。皇上可以不时召见慰问他们,让他们以列侯之位,做天子的老师吧!’如此上奏之后,皇上再下明诏表示拒绝,群臣再以大义据理力争,然后皇上批准。如此,天下人都认为陛下没有忘记大臣的功德,而为臣者也自觉知礼,霍氏也不必心怀忐忑,得以世世平安。如今霍云、霍山两位侯爷已经被逐出宫廷,人之常情,都差不多,我将心比心,猜想大司马霍禹跟他的家人一定有畏惧之心。最亲近的臣僚有恐惧之心,这不是万全之计。臣张敞愿意到朝廷来,在公开会议上上奏这一番话,点破这个事情。只是我在远方郡县,没有理由来京,请陛下省察!”
皇上觉得张敞的建议很好,但并不召他来京。
霍禹、霍山家中不断发生怪事,全家人都非常忧愁。霍山说:“丞相擅自减少宗庙祭祀用的羊、兔、蛙,可以以此罪名诛杀他。”于是,密谋由上官太后出面,宴请博平君王媪,召丞相魏相、平恩侯许广汉以下作陪。在酒宴上,由范明友、邓广汉奉太后之命,斩杀魏相、许广汉,趁机废黜天子,立霍禹为帝。密谋已定,还没有发动。
不久,皇上任命霍云为玄菟太守,太中大夫任宣为代郡太守。就在这个时候,阴谋泄露。秋,七月,霍云、霍山、范明友自杀。霍显、霍禹、邓广汉等被捕。霍禹被腰斩,霍显及霍氏女儿们都被斩首弃市。因霍氏一案牵连被诛杀的有数十家。太仆杜延年因为是霍氏旧人,也被免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