孝哀皇帝下
元寿元年(己未,公元前2年)
1春,正月初一,皇上下诏请将军、中二千石官员举荐明习兵法者各一人,根据推选结果,拜孔乡侯傅晏为大司马、卫将军,阳安侯丁明为大司马、骠骑将军。
2就在当天(正月初一),发生日食。皇上下诏让公卿大夫悉心陈述过失,又下令举荐贤良方正能直言者各一人。大赦天下。
丞相王嘉上亲启密奏说:
“孝元皇帝当年奉承大业,温恭少欲,都内(京师储藏皇帝私人财物的处所)存款达到四十亿。元帝曾经行幸上林苑,冯贵人陪同到兽园,猛兽突然出笼,冯贵人上前用身体挡住猛兽,保护元帝。元帝嘉奖她的义勇,赏钱五万。掖庭宫人有亲戚来见,有给赏赐的,元帝总是嘱咐她不要在众人面前谢恩。元帝重视公平,避免偏爱,以免失了众心,赏赐也很节约。当时外戚资产能到一千万的很少,所以少府和水衡(都是管理皇室私财的机构)的存钱很多。虽然遭遇初元、永光年间的饥荒,和西羌事变,外奉军旅,内赈灾民,都没有倾危之忧,就是因为府库充实。
“孝成皇帝的时候,谏臣们多言成帝微服出游之害,以及女宠专爱,沉湎酒色,损德伤身,直言恳切,但成帝始终也没有怨怒。宠臣淳于长、张放、史育,史育数次被贬退,家产不满千万;张放被斥逐回封国,淳于长被拷打死于监狱,成帝不以私爱而害公义,所以虽然成帝因宠爱内宫而遭受了很多讥议,但朝廷上则始终保持安平,这才得以传业于陛下您。
“陛下在藩国之时,好诗书,尚节俭,被征召进京的时候,沿途的百姓都称颂陛下的美德,所以天下人都将他们爱戴先帝之心,转以爱戴陛下。陛下初继位之时,易帷帐,去锦绣,御车坐席,仅仅以绸缎包边而已。共皇的寝庙本来应该修建,您因为忧悯百姓的疾苦,担心用度不足,以义割恩,暂且停息,到现在才动工。但是,驸马都尉董贤,却在上林苑盖起官衙。皇上又为董贤修建大宅,大门对着皇宫北门,引王渠之水,灌入他家花园水池,皇上的使者为他监工,赏赐吏卒,比修建宗庙还上心。董贤的母亲生病,由长安的厨官在道路上摆设祠具,施舍食物,为她祈福,过路行人都得以饮食。又为董贤制作各种器具,制成之后,要报告陛下检查通过,才送过去,如果制作精美,还赏赐工匠,就是贡献宗庙、三宫(太皇太后王政君的长信宫、皇太太后傅太后的永信宫、皇太后赵飞燕的中宫),也不至于此。董贤家有婚事或亲戚来客,都有朝廷各部门负责张罗接待和供应财物,赏赐给奴仆丫鬟的钱都达到十万之多。在皇帝使者的监护之下,董贤的家人到街市征购物资,商人震动,道路喧哗,群臣惶惑。皇上下诏停建皇家苑林之时,又赏赐董贤田地两千余顷,均田制度(各级官吏所拥有的田地都有最高限额)由此破坏。如此奢侈、僭越、放纵,变乱阴阳,灾异众多,百姓以讹传讹,以至于行西王母筹,惊恐奔走,这是天变迷惑了他们的心意,不能控制自己。陛下一向仁智谨慎,如今却造成如此讽刺的局面。
“孔子说:‘危而不持,颠而不扶,则将安用彼相矣!’(有危险不去解除,见跌倒不去扶持,还要丞相做什么呢?)我有幸处在丞相的位置,内心非常悲伤,不能让陛下信任我的愚忠,如果我的死能有益于国家,我也不敢爱惜自己的生命。希望陛下检讨自己的专断,考察众人的疑惧!从前,邓通、韩嫣,娇贵失度,贪得无厌,小人不能节制自己的情欲,以至于犯下罪行,乱国亡躯,不能保全富贵(文帝宠爱邓通,赐他铜山铸钱,景帝继位后,邓通被没收全部财产,最终饿死;武帝宠爱韩嫣,与其共卧,韩嫣可随意出入皇宫,后来被揭发与宫女奸情,被太后处死)。这正是‘爱之适足以害之’者也!陛下应该吸取前朝教训,节制对董贤的宠爱,才能保全他的性命。”
皇上由此对王嘉不满。
前凉州刺史杜邺,以方正对策中说:“臣听说,阳尊阴卑,这是天道。所以男人虽然卑贱,仍是各自家中之阳;女子社会地位再高,也是一国之阴。礼教有三从(女子在家从父,既嫁从夫,夫死从子)之义,就算有文王母亲那样的盛德,也得依从儿子。当年郑庄公顺从姜氏的私欲,最终导致叔段篡国之祸(郑庄公的母亲武姜生了两个儿子,长子郑庄公姬寤生,次子姬段。武姜喜爱姬段,厌恶姬寤生,要求把姬段封在京邑。大臣祭仲警告说:‘这可是国之大害。’姬寤生说:‘母亲要求,有什么办法?’后来姬段果然集结部队准备突袭都城,郑庄公反击,姬段逃亡)。周襄王为母亲惠后所迫,逃亡郑国(周惠王二子,长子姬郑,次子姬带,姬郑继位为周襄王。周惠王正妻惠后,厌恶姬郑,喜爱姬带。姬带联合狄人攻陷京师,周襄王逃亡郑国)。汉朝建国之后,吕太后把权力交给她的亲属,差点倾危国家。如今陛下节约俭朴,端正自身,本想为天下革新而治,但是,上天却没有回报以任何祥瑞,反而是日食、地震等灾异不断。《春秋》上记载,灾异是上天根据人间事变,所指示的一种警告。日食,是阳为阴所侵。地震呢,坤,是地,是土,是母亲的象征,以安静为德,地震,就是不尊**的表现了。这占象非常明确,臣不敢不直言其事!从前,曾子问孔子说:‘听从父亲的话,算孝道吗?’孔子说:‘这是什么话!’孔子特别赞赏闵子骞,遵守礼教,不苟且盲从父母之言,所作所为,没有一件不符合正理,不受他的父母兄弟影响。而如今皇亲国戚,各外戚兄弟,无论贤与不肖,一律身居高位,事奉在朝,或者典兵为卫尉,或者驻屯为将军,恩宠集于一家,尊贵之势,世所罕见,闻所未闻。以至于包揽大司马、将军等高位,就算当年皇甫之盛,三桓之隆,把持鲁国三军,也没有今天这么严重(皇甫是周朝初期最有权势的家族。三桓是春秋时鲁国三家权臣,分别掌握鲁国军队和政权。杜邺此处说得有点夸张,丁、傅两家的权势还不能和三桓相提并论)!
“在任命他们的当天,发生日食。这日食不前不后,就在那一天发生,就是上天指明陛下太谦逊,不能执行自己的意志,独行专断(而是被太后控制),(太后)所言则听,(太后)所欲则从,有罪恶的人不被处罚,没功劳的人得到官爵,上天的种种变异,原因在此。而天象昭明,就是希望陛下觉悟。诗人的讽刺,《春秋》的讥议,指向都在这里,不在别处。后人看前人,悲愤前人的错误。可是,自己去做的时候,又见不到自己的行为,自以为正确的,恰恰是重复过去的错误。希望陛下加倍精诚,不忘初心,稽考古人经验教训,以满足安定百姓的心意,则黎庶众生无不喜悦,上帝百神收还威怒,何愁得不到吉祥福禄的回报呢!”
皇上又征召孔光,询问关于日食的事,拜孔光为光禄大夫,级别中二千石,任给事中,地位仅次于丞相。
当初,王莽被遣返他的封国,闭门自守。他的次子王获杀死家奴,王莽切责王获,并下令他自杀。王莽在封国三年,官吏百姓上书为他鸣冤者数以百计。这年,贤良周护、宋崇等在应对策问时,又为王莽鸣冤,颂其功德,皇上于是征召王莽及平阿侯王仁返京,侍奉太皇太后(王政君)。
3董贤将日食之变,归咎于傅晏、息夫躬试图破坏和匈奴关系的缘故。正月十一日,皇上收回傅晏印绶,罢官回家。
4正月十七日,皇太太后傅氏崩,与元帝合葬于渭陵,称孝元傅皇后。
【胡三省曰】
元帝正妻、如今的太皇太后王政君还在,傅太后以侧室与元帝合葬,以后王政君葬在哪里呢?她心里怎么想呢?这就为以后王莽发动政变提供了把柄。
5丞相王嘉、御史大夫王崇上奏息夫躬、孙宠等的罪过,皇上于是罢免息夫躬、孙宠等人的官职,遣返各自的封国。又罢免侍中、诸曹、黄门郎等数十人。
【柏杨曰】
都是傅氏、丁氏家族成员。如今祖母傅太后、母亲丁姬都死了,哀帝无所顾忌,而他的皇后董氏家族,取而代之。
鲍宣上书说:“陛下把上天当作父亲,把大地当作母亲来侍奉,把百姓当作子女来抚养,而即位以来,天不明,地震动,黎民传谣而相惊恐,如今正月初一发生日食,发生的时间属于“三始”(一年之始,一月之始,一日之始),诚可畏惧。小民在这一天,也忌讳毁坏器物,更何况是发生日食了!陛下深刻地自责,上朝不坐正殿,举拔直言之士,请他们指出自己的过失,又罢退外戚及身边尸位素餐的人,征召孔光,拜为光禄大夫,揭发孙宠、息夫躬的恶劣过错,将他们免职遣返封国,众庶翕然,无不喜悦。天人同心,人心既然喜悦,按理说天心也该开解了。但是,二月十六日,白虹贯日(白虹是日晕,白虹穿日而过,意味着有臣属冒犯君王),天气又连续阴天,不下雨,这表明天下忧结未解,百姓的怨恨还未平息。侍中、驸马都尉董贤,和陛下没有一丁点亲戚关系,但以阿谀奉承和巧言媚态自进,陛下将三个住宅合并为一个,赏赐给他,他还嫌小,又拆毁暴室(宫廷内染织之所),都合并到他的住宅里去。董贤父子坐着驱使天子使者,将作大匠(掌管皇家建筑工程的官员)去为他主持住宅修建,巡夜的小吏和士兵,都得到赏赐,每次到他家祖坟祭奠,都由太官(掌皇上膳食、燕享及器物的官员)供应器物和祭品。全国百姓的赋税贡献,应该是供应皇上一人,如今却反而全送去董贤家里,这是天意,还是民意?对上天不可长期辜负,对董贤如此优厚,恰恰是害了他!如果真的关心爱护董贤,就应该为他向天地谢罪,解开全国百姓对他的仇怨,将他免职,遣返他的封国,将他僭越的乘舆器物,交回宫廷,这样,他们父子才能保全性命。不然,在海内仇视之下,不可能长久平安。孙宠、息夫躬不宜再拥有封国,罢官之外,爵位也应该免除,以昭示天下。重新征召何武、师丹、彭宣、傅喜,让百姓一目了然,以应天心,建立大政,兴天下太平之祥瑞。”
皇上有感于天象变异的严重性,采纳了鲍宣的意见,召回何武、彭宣,拜鲍宣为司隶。
6皇上假托傅太后遗诏,令太皇太后下书给丞相、御史,加封董贤二千户。再赏赐孔乡侯傅晏、汝昌侯傅商、阳新侯郑业三人封国。丞相王嘉将皇上的诏书封起来退回,呈上亲启密奏说:“臣听说,爵位、俸禄、土地,都是上天所有。《尚书》说:‘天命有德,五服五章哉(上天命有德之人居于高位,有五种不同等级的服装以区别尊卑,天子、诸侯、卿、大夫、士,服装用料、颜色、图案都不相同)。’王者代表上天,替上天封爵,尤其应该谨慎。裂土而封,如果不公平合理,则众庶不服,乱了阴阳之气,就更加伤害君王的身体健康。如今陛下久病不愈,这正是我所深为恐惧的。高安侯董贤,只是一个佞幸之臣,陛下倾爵位以贵之,尽货财以富之,损至尊以宠之,君主的威严已经受损,国库的财物已经枯竭,还唯恐不足。财富都是民力所为,当初孝文皇帝想要修建一个露台,仅仅百金之费,他还克制自己,放弃不建了。如今董贤拿公家的钱去散财以施私惠,一家所接受的馈赠就多至千金,古往今来,贵臣还没有到这种地步的,流闻四方,天下怨愤。俗话说:‘千人所指,无病而死。’臣常为之寒心!如今太皇太后以永信太后(傅太后)的遗诏,下诏给丞相、御史,要给董贤增加封地,又要赐给傅晏、傅商、郑业三侯国邑,臣王嘉深感困惑。山崩、地动、正月初一的日食,都是阴侵犯阳的警戒。之前董贤已经封了两次(先封关内侯,再封高安侯),傅晏、傅商也已经换过封地,至于郑业,则利用私情,横求不已,对他们的恩情,已经太厚了,还要恣意妄求,不知满足,这实在是伤害了当初封他们以尊傅太后的本意,不可昭示天下,因为影响太坏,危害太大!臣子骄纵,阴阳失节,气感相动,就会危害陛下的身体健康!陛下久病不愈,又还没有生下子嗣,应该思考如何将国事纳入正轨,顺应天心人心,以求福佑。为何不顾自己的身体,放肆自己的私意,不念及高祖当年创业勤苦,垂立制度,是为了传之于无穷呢?臣斗胆将皇上的诏书封存送回,不敢让它被人看见,我不敢以违抗圣旨之罪来弹劾自己,因为我如果弹劾自己,那天下人都知道这件事了。”
【华杉讲透】
傅太后与元帝合葬也好,董贤封侯也好,都证明了追求利益最大化,就是给自己招祸掘墓。获得人生成就之道,不是追求大获全胜,而是追求终身不败。其区别就在于你看待自己成就和命运的时间长度,只看一年,就拼命作死;看三十年,就懂得永远比自己“该得的”少拿一点。因为没有什么是“该得的”,一切都是难能可贵,没有什么是理所应当。
当初,廷尉梁相审理东平王刘云一案的时候,冬季只剩下二十天,而梁相怀疑东平王冤枉,所以上奏案情时有假饰之辞,说希望把刘云押解到长安,交给公卿们共同审理。尚书令鞠谭、仆射(尚书五人,一人为仆射,位仅次尚书令)宗伯凤都认为可以这么办。哀帝认为梁相等人见皇上身体不好,内外观望,怀有二心,希望能把刘云案拖过冬天(春天不执行死刑,就可以免死),没有讨伐贼寇,痛恨坏人,为主上复仇的心意,将三人都免为庶人。后来过了几个月,大赦,王嘉进言说:“梁相等人都有才干和品行,圣王总是记着臣子的功劳,忘记他们的过失,臣为朝廷惋惜这三个人!”奏书递上去,皇上愤愤不平。又过了二十多天,发生王嘉封还皇上益封董贤诏书的事。皇上于是发怒,召王嘉到尚书府,让尚书责问他:“梁相等人之前因为不忠而被免,罪恶昭彰,你当时已经自我弹劾,现在怎么又称誉他们,说什么‘为朝廷惜之’,这是为何?”王嘉免冠谢罪。
皇上就把这件事交给将军和朝中大臣办理,光禄大夫孔光等人弹劾说:“王嘉迷乱国家,欺罔君上,是‘不道’之罪,请谒者召王嘉到廷尉监狱。”议郎龚(姓不详)等人认为:“王嘉在事情前后意见不一致,应该褫夺他的爵位和封邑,免为庶人。”永信宫少府猛(姓不详)等人认为:“王嘉之罪,虽然依法应该下狱,但是,将大臣束起头发,戴上刑具,光着脊背拷打,不是尊重国家,褒美宗庙之道。”皇上不听,下诏:“给谒者符节,召丞相到廷尉府监狱。”
使者到了丞相府,丞相府掾(助理)、史(秘书)一起涕泣,共同向王嘉奉上毒药。王嘉不肯服毒。主簿(丞相属下掌管文书的佐吏)说:“宰相、大将一旦受到皇上指控,从不到廷尉为自己诉冤,这已经成为惯例(将相有罪则自杀,不受刑),君侯应该自决!”使者则严肃地坐在丞相府大门(逼促王嘉自杀)。主簿又上前递药。王嘉把装药的杯子砸碎在地上,对下属们说:“丞相幸得备位三公,担负国家重任,如果有罪,当伏刑于都市,以示万众。丞相岂是女子吗?自己喝毒药而死?”王嘉于是穿上丞相官服,出见使者,再拜受诏,乘坐小吏们坐的小车,去掉车盖,不戴帽子,跟着使者到廷尉监狱报到。廷尉收缴王嘉丞相和新甫侯印绶,将王嘉捆绑到都船诏狱(都船是执金吾下属部门,执掌治水)。
皇上听说王嘉竟然拒绝自杀,自己到监狱报到,大怒,下令除五位二千石官员外,再加派将军一起会审王嘉(汉朝治大臣狱,由五位二千石官员共同审理,皇上再加派一位将军,是暴怒)。官吏诘问王嘉,王嘉说:“审理案件,都希望得到实情真相,我看之前梁相等人审理东平王一案,并不是认为刘云没有死罪,而是希望公开在公卿大臣之前,以示慎重,并没有两头观望,阿附刘云的意思。后来既然又有了大赦令,梁相等人都是好官,我为国家爱惜人才,也并不是对这三人有私心。”狱吏说:“既然如此,那当初你又为什么弹劾自己呢?那还是有辜负国家之罪,不是冤枉入狱。”狱吏于是开始侵辱王嘉。王嘉喟然仰天长叹说:“幸得备位宰相,不能进用贤才,罢退不肖小人,这就是我辜负国家之处,死有余辜!”狱吏问谁是贤才,谁是不肖。王嘉说:“贤才如前丞相孔光、前大司空何武,我不能让他们得到进用;不肖如董贤父子乱朝,我不能把他们罢退。这就是我的死罪,死无所恨!”王嘉系狱二十余日,绝食,呕血而死。
皇上看了王嘉的问询笔录,考虑他的话,正好御史大夫贾延被免职,于是,夏,五月十七日,任命孔光为御史大夫。秋,七月初九,再擢升孔光为丞相,恢复他之前的博山侯爵位和封国。又以范乡侯何武为御史大夫。皇上于是知道孔光之前被免,并不是真的有罪,而是问责当初诋毁孔光的近臣,说:“傅嘉之前为侍中,诋毁仁贤,诬陷大臣,使得俊杰之人,久失其位,免傅嘉为庶人,遣返故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