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彭计划伐蜀,因为长江三峡两岸,粮食短缺,水势险恶,又难以漕运,于是留威虏将军冯骏屯驻江州,都尉田鸿屯驻夷陵,领军李玄屯驻夷道,岑彭自己率军回到津乡,扼守荆州要冲,晓谕周边已投降的各蛮夷部落,说已上奏册封他们的首领。
11夏,四月,天旱,发生蝗灾。
12隗嚣问班彪说:“之前周朝衰亡,战国并争,过了几代人才定下来,是不是战国纵横之事,今天又要重现了呢?还是说有真命天子,天下将定于一人呢?”
班彪说:“周朝的兴废,和汉朝不是一回事。之前周朝设立五等爵位,分封诸侯国,各自为政,王室根本衰微,而诸侯枝叶强大,所以到了末期就有纵横之事。汉朝继承秦朝的郡县制,皇帝有专断之威,而臣下没有世袭的权柄。到了成帝时期,权柄让渡给了外戚,哀帝、平帝在位时间太短,皇室三次绝嗣,所以王氏擅权,能窃取帝位。但是,这乱都在朝廷内而起,并没有伤及百姓。所以,天下无不引颈而叹息。十余年间,中外骚扰,远近俱发,变民风起云涌,都假称刘氏,可谓不谋而合。如今雄踞一方的豪杰们,都没有六国那种世袭的政治资本,而百姓讴吟思仰,汉朝将要复兴,可以说是确定无疑的事。”
隗嚣说:“先生分析周朝、汉朝形势不同,这我同意。但是,说因为愚民百姓只认识刘氏姓号,就断言汉朝必将复兴,那就太想当然了。当初秦朝失去天下,刘邦奋起而夺得天下,难道在那时候,百姓就知道会有汉朝吗?”
班彪于是专门为隗嚣写了一篇《王命论》,来讽谏他:
“当初,尧禅位给舜,说:‘天之历数,在你身上。’舜在禅位给禹时,也用了同样的话。稷、契,分别辅佐尧、舜,到了商汤、周武王,才取得天下(稷、契分别是周和商的始祖)。刘氏继承的是尧,尧是火德,汉也继承了火德,有刘邦是赤帝儿子的应验,为鬼神保佑,天下归心。由此看来,毫无基础凭借,祖上也没有功德记载,而能崛起以取天下的,还没有这回事。一般人看见高祖起于布衣,不知道背后的缘故,所以把王天下比作逐鹿,以为跑得快的就能追上,不知道君权有命,不可以智力相求。这真是悲哀啊!让世间多了这么多乱臣贼子!那些饥民流离失所,饥寒于道路,所期望的不过是一金,然而终究辗转死于沟壑,为什么呢?因为贫穷也是命中注定。更何况天子之贵,四海之富,神明之护佑,这是可以痴心妄想的吗?所以,有些人虽然随波逐流,窃得权柄,勇猛如韩信、英布,强悍如项梁、项羽,甚至夺位成功如王莽,其结果呢?突然之间伏于斧钺之下,投入烹杀之镬,被五马分尸,剁成肉酱。更何况一些渺小之人,连以上数人都比不上,还想坐上天子之位吗?
“当初陈婴的母亲,因为陈家世代贫贱,突然富贵,是不祥之事,所以阻止陈婴,不让他称王。王陵的母亲,因为知道汉王必得天下,伏剑而死,以坚固勉励王陵。以匹妇之明,尚且能推事理之至,探祸福之机,从而保全宗族,青史留名,更何况大丈夫呢!
“所以说,‘穷达有命,吉凶由人’,贫穷还是富贵,自有天命,而是吉是凶,就靠自己把握。陈婴的母亲,知道自己家是废的;王陵的母亲,知道高祖将要兴起;能知兴废,帝王之分,就可以决断了。加上高祖宽明而仁恕,知人善任,吃饭的时候,张良来访,高祖把嘴里的饭菜吐出来,马上接见谈话,并采纳张良的计策。洗脚的时候,郦生前来,他又马上站起来,作揖行礼,接受郦生举荐,将韩信从行列之中,擢升为大将。收留陈平于亡命之中,英雄尽心,群策群力,这是高祖的大略,所以成就帝业。其他各种灵瑞符应,那就太多了。所以韩信、张良都说,这是天授,不是人力。英雄如果能诚意觉悟,高瞻远瞩,深刻洞察,能像陈婴、王陵那样分明和本分,杜绝韩信、英布那样的觊觎之心,不要相信‘英雄逐鹿’之类鼓动,而是认识到君权天授,不可贪心,不可期冀,不要被陈、王两位母亲所耻笑,那就能福祚流于子孙,天禄永终了!”
隗嚣不听。班彪于是离开隗嚣,前往河西。窦融任命班彪为从事(相当于幕府参谋),对他十分礼重。班彪于是为窦融出谋划策,让他一心一意事奉汉室。
【华杉讲透】
所有的成功,背后都有命运和运气。没有人能掌控天下,我们只能掌控自己。能掌控自己的,已经是少数。“穷达有命,吉凶由人”,关键是你的心态,求不败,还是求全胜。班彪要隗嚣求不败,得天禄永终,子孙万代。隗嚣要求全胜,王天下。
为什么说明白那么多道理,却依旧过不好这一生?往往就是心太大,而且心存侥幸。
13当初,窦融等人听说刘秀的威德,心中也希望归附,但是河西和洛阳隔得太远,中间还隔着隗嚣,未能联系上。于是,通过隗嚣,接受东汉“建武”年号,隗嚣也颁给他将军印绶。隗嚣表面上顺应人心,实际上心怀异志,派辩士张玄游说窦融等人说:“当初更始帝业已成,但转眼就灭亡了,这是一姓不可再兴的证明。现在如果早早认定主君,就隶属于他,自己放弃主动权,今后如果他败了,那就悔之莫及。方今豪杰竞逐,雌雄未决,应该各自占据自己的地盘,和隗嚣、公孙述联合,如果运气好,可以成为战国时代六国之一,运气不好呢,也不失为南越王赵佗。”
窦融等人召集豪杰们商议,其中有识者都说:“当今皇帝的名字,图谶上都有。前世的博物道术之士,如谷子云、夏贺良等人都说,汉朝有再次受命之符。所以刘歆改名刘秀,希望能应验那个预言。到了王莽末年,西门君惠阴谋拥立刘歆,事觉被杀,行刑前对围观的人说:“谶文没有错,刘秀真是你们的主君!”这是大家亲眼看见,人人皆知的事。况且如今称帝者数人,而洛阳土地最广,甲兵最强,号令最明,观符命,察人事,其他人还真配不上!”其他人的意见,或同或异。
窦融于是决定归顺东方的刘秀,派长史刘均等人奉书信到洛阳。之前,刘秀正派使者带着他的书信去河西招降窦融,双方使者在路上遇见了,于是一起回到洛阳。刘秀见了刘均,非常高兴,行礼饮宴之后,就让他赶紧回去,赐给窦融玺书说:“如今益州有公孙述,天水有隗将军。如果蜀、汉相攻,权重在于将军您,您的举手投足,都有轻重,如果您选择跟谁站在一边,那带来的帮助,都大到无法衡量。这就看您的抉择了,是选择建立齐桓公、晋文公那样的功业,辅佐我这个微弱的中央政府;还是选择三分天下,合纵连横;您要早日决定。天下还未统一,我和将军远隔绝域,并不能相互吞并,如今您的幕僚中,也一定有人给您献上赵佗割据南越七郡之计。不过,王者有分土,无分民,土地租税可以归你,但不能有独立的地方政权,我们只是各自做适合自己的事情罢了。”于是授窦融为凉州牧。玺书到了河西,河西官员们都大为震惊,以为天子能明见万里之外(因为指出有人献上赵佗之计)。
14朱祜急攻黎丘,六月,秦丰穷困出降。朱祜用囚车将秦丰送到洛阳,吴汉弹劾朱祜违抗诏命,擅自接受秦丰投降。刘秀诛杀秦丰,不问罪朱祜。
15董宪与刘纡、苏茂、佼强一起离开下邳,回到兰陵,派苏茂、佼强协助庞萌包围桃城。刘秀当时在蒙县,收到情报,就放下辎重,亲自率领轻兵日夜奔驰救援,到了亢父,有人说百官疲倦,可以停下来留宿,刘秀不听,又走了十里,住宿在任城,离桃城六十里。第二天,诸将请战,庞萌也勒兵挑战。刘秀下令诸将不得出战,休息士卒,蓄养锐气,让庞萌自己疲惫。当时吴汉在东郡,刘秀派使者飞骑去召他来。庞萌等人惊讶地说:“数百里日夜兼程赶来救援,以为他要与我们作战,他却坚坐任城,让我们去他城下,那是去不得的!”于是放弃任城,全军继续攻打桃城。城中知道天子御驾亲征来了,心志更加坚固,庞萌等人攻了二十多天,疲惫不堪,还是不能攻下。吴汉、王梁、马武、王霸等人都到了,刘秀于是率众军进击,救援桃城,亲自搏战,大破之。庞萌、苏茂、佼强连夜逃跑投奔董宪。
【华杉讲透】
庞萌说:“数百里晨夜行,以为至当战,而坚坐任城,致人城下,真不可往也!”这就是《孙子兵法》:
善战者,致人而不致于人。
致人,让敌人来;致于人,到敌人那儿去。善战者,能调动敌人,而不被敌人调动。刘秀本来是致于人,被庞萌调动,庞萌包围桃城,他去救,如果庞萌在他的来路上埋伏,那就是围点打援,刘秀很容易吃亏。所以,刘秀要用最快的速度行军,不能让庞萌得到消息。这就是为什么在亢父他不停下来,要拼尽最后一口气再跑十里到任城,因为任城是关键点,他要在任城守城,然后召吴汉等人来。
刘秀进了任城,庞萌要来,那又得攻城了,他本来攻一座桃城都攻不下来,现在攻两座城,他更没有那么大力量。他说刘秀“坚坐任城,致人城下”,就是这个意思,“真不可往也”,他也不能管刘秀,还是回来专心攻桃城。
刘秀如果不停在任城,而是直接冲到桃城去救援,那庞萌是以逸待劳,刘秀是“百里而争利,其法十一至”,这我们前面讲过,那就要被庞萌吃掉了。所以他离桃城六十里停下来,留六十里路给庞萌跑一跑,变成了刘秀以逸待劳。
兵法之妙,存乎一心,前面的战例,刘秀说邓隆、朱浮两营相距百里,无法相互救援,必败。现在他怎么又离六十里停下来呢?六十里也无法相互救援啊?因为前面是两座军营,这里是两座城池,条件不一样。刘秀根本不是来打仗的,他是来给桃城鼓舞士气,坚定斗志的。什么时候打呢?
知战之日,知战之地,则可千里而会战。
作战的时间地点,刘秀心中早就计划好了,庞萌只能被动接受。刘秀等待吴汉等大军会合,再全军出战,那就是以石击卵,先胜后战,毫无悬念,所以他自己也亲自上阵搏战,享受战斗,轻松如打猎一样的娱乐活动了。
秋,七月初四,刘秀抵达沛县,接着到湖陵。董宪与刘纡聚集全部兵力数万人,屯驻在昌虑。董宪又招诱五校余众,据守建阳。刘秀抵达蕃县,距董宪一百余里,诸将请求进攻,刘秀不听,知道五校缺乏军粮,自己会退走,下令诸将坚壁自守,以待其敝。不久,五校果然退走。刘秀于是亲率大军,四面攻打董宪。三日后,大破之。佼强率其部众投降。苏茂逃走投奔张步,董宪及庞萌撤退到郯城防守。刘秀抵达郯城,留吴汉攻城,车驾转战彭城、下邳。吴汉攻克郯城。董宪、庞萌再退到朐县。刘纡茫然不知道该往哪儿去,手下军士高扈斩刘纡,投降。吴汉进军包围朐县。
16冬,十月,刘秀抵达鲁县。
17张步听说耿弇将至,派手下大将军费邑在历下设防,又令一军驻扎在祝阿,并分别在泰山、钟城列营数十座,严阵以待。耿弇渡过黄河,先攻打祝阿,日出时分开始攻城,没到中午就攻克了。故意把包围圈留一个缺口,让败兵能逃奔钟城。钟城驻军听说祝阿已溃,大为恐惧,空营而逃。
费邑分兵一支给弟弟费敢,镇守巨里。耿弇进兵先威胁巨里,下令军中制造攻城战具,宣布三天后全军攻打巨里城。又故意松懈对俘虏的看守,让他们逃回去,把日期告诉费邑。费邑在三天之后,果然亲自率精兵三万余人来救。耿弇大喜,对诸将说:“我下令制造攻城战具,就是为了引诱费邑来。现在有精锐部队不打,还攻什么城呢!”于是分三千人监视巨里,亲自率精兵登上山冈高坡,居高临下,与费邑合战,大破之,临阵斩费邑。将费邑人头拿到巨里城下展示,城中凶惧,费敢全军逃亡,投奔张步。耿弇缴获全部粮草辎重,再派兵攻打那些未归附的营寨,**平四十余营,于是济南平定。
当时张步定都在剧县,派他的弟弟张蓝率精兵二万驻守西安(齐郡西安县,不是现在的西安),诸郡太守合军一万余人守临菑,两军相距四十里。耿弇进军到画中,居于二城之间。耿弇见西安城小而坚,张蓝兵又都是精锐,而临菑城虽然大,实际上却容易攻取,于是下令诸将,五日后会战,攻打西安。张蓝收到情报,日夜警戒守卫。到了那天,耿弇下令诸将半夜就吃了饭出发,天明时分,已抵达临菑城。护军荀梁等人力争不可,说:“攻临菑,西安军一定来救援;而攻西安,临菑军不能救,不如攻西安。”耿弇说:“不对!西安听说我们要攻打它,日夜戒备,自顾不暇,哪里还能去救别处!临菑没想到我们会来,一定惊扰,我们攻打它,一天就能拿下。临菑陷落,西安就成了孤城,与剧县隔绝,一定自己就弃城逃跑了。这就是击一而得二之计。如果先攻西安,不能迅速拿下,屯兵于坚城之下,死伤必多,就算能拿下,张蓝还可以引兵回临菑,并兵合势,再看我们的虚实。我们深入敌境,没有后勤运输,十天半月之内,咱们就不战而自困了。”于是攻临菑城,半天就攻克。张蓝听说耿弇占了临菑,恐惧,率领部众弃城撤退回剧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