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祖光武皇帝中之下
建武十二年(丙申,公元36年)
1 春,正月,吴汉击破公孙述的将领魏党、公孙永于鱼涪津,接着包围武阳。公孙述派女婿史兴前往救援,吴汉迎击,击破史兴,进入犍为郡界。郡中诸县都据城固守,刘秀下诏,令吴汉直取广都,据其心腹。吴汉于是进军攻广都,将广都攻克,遣轻骑烧成都市桥。公孙述将帅恐惧,日夜离叛,公孙述动用恐怖手段,诛灭离叛者全家,还是不能禁止。刘秀一心想让公孙述投降,又下诏晓谕他说:“不要因为来歙、岑彭之事而不安心,如今你只要投降,保你宗族完全,我的亲笔诏书,不是轻易再能得到的(望你抓住机会)!”公孙述终究没有投降的意思。
【华杉讲透】
明明已经败了,为了个人意气,誓死不降,让更多人白白牺牲,这也是独夫民贼了。刘秀仁义,在可以全取的情况下,还愿意提出交换条件,减少牺牲。公孙述则视死如归,这就是差距了。希特勒战败,他要战斗到最后一个人,不惜毁灭日耳曼民族;日本战败,如果没有两颗原子弹,也几乎准备“一亿总玉碎”。个人的视死如归,却要他人殉葬,这样的历史教训有很多。
2 秋,七月,冯骏攻下江州,俘虏田戎。
3 刘秀告诫吴汉说:“成都还有十余万人,不可轻视,你只管坚守广都,等他来攻,不要和他争锋。如果他不敢来,就向前移动军营压迫他,一定要等他筋疲力尽,才可出击。”
吴汉乘胜气盛,亲自率步、骑兵两万人进迫成都,离城十余里,在锦江北岸扎营,修建浮桥,派副将武威将军刘尚率万余人屯于南岸,两营相距二十余里。刘秀接到报告,大惊,责备吴汉说:“之前给你的叮嘱,千条万端,详细指示,你怎么临时悖乱如此!如今既轻敌深入,又和刘尚分开两营,如果军情紧急,根本无法相救。贼兵如果出一支军牵制你,然后以主力部队攻打刘尚,刘尚兵破,你也就跟着败了。如果幸而还没有发生,赶快引兵回广都!”
诏书还没到,九月,公孙述果然派大司徒谢丰、执金吾袁吉率众约十万,分为二十余营,出城攻打吴汉,又派别将率一万余人突袭刘尚,让他们两营不能相救。吴汉与敌军大战一日,兵败,退入营垒。谢丰于是将吴汉包围。吴汉召集诸将,激励他们说:“吾与诸君逾越险阻,转战千里,深入敌境,至于城下,而今与刘尚两处受困,被敌人分割开来,其祸难测。我想秘密潜行到江南与刘尚会合,并兵御敌。如果大家能同心一力,人自为战,大功可立。如果不能,必败无疑。成败之机,在此一举!”诸将都说:“诺!”于是犒赏士兵,喂饱战马,三日闭营不出,然后多树旗幡,让烟火不绝,到了夜里,让战马衔木条出大营,与刘尚会师。谢丰等人毫无察觉,不知道包围的已经是一座空营,第二天,仍分兵监视北岸吴汉军营,亲自率一军攻江南。汉兵全军迎战,从日出战到日落,大破之,斩谢丰、袁吉。吴汉于是引兵回广都,留刘尚和公孙述相拒,又向刘秀汇报前后经过,而深深地谴责自己。刘秀回复说:“你回到广都,非常恰当,公孙述一定不敢越过刘尚来攻打你,如果他先攻刘尚,你从广都发步骑兵全军行军五十里去救援,正赶上敌人危困疲惫,必破之也!”于是吴汉与公孙述军战于广都、成都之间,八战八胜,将军营推进到成都外城郭中。
臧宫攻克绵竹、涪城,斩公孙恢,又攻陷繁县、郫县,与吴汉会师于成都。
4 李通希望回避权势,请求退休,拖了两年,刘秀终于同意他交还大司空印绶,以“特进”身份(位在三公之下,诸侯之上)参加御前会议。后来,有司上奏请封皇子,刘秀感怀于李通首创大谋(最早跟随刘氏兄弟起事),即日,封李通小儿子李雄为召陵侯。
5 公孙述困急,对延岑说:“事当奈何?”延岑说:“男儿当死中求生,岂可坐以待毙!财物易得,不应爱财!”公孙述于是散尽金帛,招募敢死勇士五千人,交给延岑。延岑在市桥虚张旗帜,鸣鼓挑战,而潜遣奇兵绕到吴汉军后,突袭吴汉。吴汉军败,自己也落入水中,拽着马尾上岸。吴汉军队只剩七天的粮食,悄悄准备船只,想要撤退。蜀郡太守(蜀郡还在公孙述手里,这位太守是先就职,负责招降蜀人)、南阳人张堪听说了,飞驰前往,面见吴汉,说公孙述必败,不宜退师。吴汉听从,于是示弱以引诱敌人。
冬,十一月,臧宫进军成都咸阳门。十八日,公孙述亲自率数万人攻打吴汉,派延岑攻打臧宫。延岑三战三胜,从日出到中午,军士没有吃饭,都疲惫了。吴汉于是派护军高午、唐邯率精锐部队数万人击之,公孙述军中大乱。高午在阵中奔驰刺中公孙述,洞穿胸口,公孙述坠马,左右将士将他抢救入城。公孙述将军队交给延岑,当夜,公孙述死亡。第二天,延岑献城投降。二十一日,吴汉诛灭公孙述妻子儿女,灭族,又将延岑灭族,然后放兵大掠,焚烧公孙述宫室。刘秀听闻,大怒,谴责吴汉,又责备刘尚说:“成都投降,已经三天,吏民从服,孩儿、老母,数以万计,一旦放兵纵火,闻之可为酸鼻。刘尚你是宗室子孙,又有官职,你怎么忍心如此!仰视天,俯视地,想想当年秦西巴放鹿、乐羊啜羹的事(放鹿典故:鲁国孟孙猎得一头幼鹿,交给秦西巴看管,母鹿跟随哀鸣,秦西巴就放了小鹿,还给它的母亲。啜羹典故:乐羊为魏将攻中山,中山国君杀了乐羊在中山的儿子,煮成肉羹给他,乐羊坐在帐下将肉羹吃掉。魏文侯对褚师赞叹说:‘乐羊为了我,自己儿子的肉都吃。’褚师回答:‘子且食之,其谁不食?’攻下中山之后,魏文侯赏赐乐羊,但是怀疑他的心),这两人谁仁义?你失去了斩将吊民(斩杀敌将,拯救百姓)之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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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汉在成都投降三天之后,放兵纵火抢劫,多半是攻城前给士兵们的承诺——进城之后,成都财物由你们任取!所以士兵们拼死作战,城池攻下,就要兑现奖励,任由他们抢劫。放火的目的,是毁灭证据,到时候朝廷派人来点检战利品,就说都被火烧了。这也是军队激励的潜规则,是战争的惯例。所以刘秀虽然痛心,痛骂,却也不能问罪,只是责备刘尚为什么没有发挥作用,身为皇室宗亲,带的又是“朝廷军”,却不能制止暴行,违背了伐罪吊民之义。
吴汉本人并不贪财,史书记载,吴汉出征后,妻子在家购置田业。吴汉回来后,责备妻子道:“军师在外,官吏士卒供养不足,何必多买田宅?”于是尽数分给昆弟们和外家。古今名将,能打胜仗,都是因为士兵们愿意为他拼死作战。而士兵之所以愿意拼死,能发财也是重要因素。
当初,公孙述征召广汉人李业为博士,李业坚决称病不起。公孙述羞于请不动他,派大鸿胪尹融去胁迫李业,说:“如果出山,就接受公爵之位;如果不出,就赐以毒酒。”尹融开导他说:“方今天下分崩离析,谁知道孰是孰非,你何必以区区之身,投入不测之深渊?朝廷仰慕你的名德,为你空着官职,已经七年。四季珍馐,一直按时给你供应,没有忘掉先生。上奉知己,下为子孙,身名俱全,这样不好吗?”李业叹息说:“古人危邦莫入,乱邦莫居(《论语》里孔子的话,危险的国家,不要进去,混乱的国家,不要居住),我就是为这个缘故。君子见危授命(还是《论语》里孔子的话:‘君子见利思义,见危授命。’意思是:见到利益的时候,想想自己该得还是不该得;见到危险的时候,肯付出自己生命),何必用高位重利为饵来引诱呢!”尹融说:“那您找家人一起商量一下吧!”李业说:“大丈夫心中早有决断,还找妻子儿女说什么!”于是饮毒而死。公孙述耻于有杀贤之名,遣使吊祭,赠送绸缎一百匹。李业的儿子李翚逃走,不肯接受。
公孙述又招聘巴郡谯玄,也是派使者拿着毒酒去胁迫。太守亲自到谯玄家,劝他起行,谯玄说:“保全志高,死而无恨!”接受了毒药。谯玄的儿子谯瑛泣血叩头于太守,愿奉家财千万为父亲赎命,公孙述同意。
公孙述又征召蜀郡王皓、王嘉,怕他们不来,先绑架了他们的妻子儿女,派使者对王嘉说:“赶快起行,妻子儿女还可保全。”王嘉说:“马尚且认识他的主人,何况人呢!”王皓自刎(以死来回答使者),使者将其首级交给公孙述。公孙述怒,诛杀了王皓家属。王嘉听说后叹息道:“我落后了。”于是也在使者面前,伏剑而死。
犍为费贻不肯做公孙述的官,把漆涂在身上,长满漆疮,假装发疯以逃避。同郡人任永、冯信也托词患青光眼,推辞征召。
刘秀既已平定蜀地,下诏追赠常少为太常,张隆为光禄勋。谯玄已经去世,用中劳(一头羊、一头猪)祭祀,下令所在地官府发还财产,又表彰李业所居的街闾。征召费贻、任永、冯信,正赶上任永、冯信都病故,唯独费贻出仕,官至合浦太守。公孙述部将程乌、李育有才干,都得到擢升任用。于是蜀地人民都很高兴,无不归心。
当初,王莽任命广汉人文齐为益州太守,文齐训农治兵,招降蛮夷,各民族融洽和平。公孙述时期,文齐固守据险,公孙述拘捕他的妻子儿女,又许诺他封侯,文齐拒绝投降。后来听说刘秀即皇帝位,派使者从小道前来汇报。蜀地平定后,征召文齐为镇远将军,封成义侯。
6 十二月初一,扬武将军马成代理大司空职务。
7 这一年,羌族参狼部落联合几个部落进攻武都,陇西太守马援击破之,降者万余人,于是陇西清静。
马援着力于广开恩信,宽以待下,具体职责都交给下属,自己只掌握大原则,而宾客故旧日夜高朋满座。下属诸曹有时来向他汇报外面的事务,他就说:“这是丞、掾负责的事,怎么拿来烦我!你们也可怜可怜我这老头子,让我悠游自在。如果有豪强欺负小民,或者狡黠的小吏不听从政令,那才是太守要管的事!”旁县曾经发生有人报仇相攻的事件,官吏人民都传言羌族造反,百姓奔逃入城,狄道县令直奔马援府大门,要求觐见,闭城发兵。马援当时正与宾客饮酒,大笑说:“羌虏怎么敢再来侵犯我!告诉狄道县令,回到自己衙门去,实在是害怕,可以躲在床下!”之后秩序恢复正常,一郡皆服。
8 刘秀下诏:“边关官吏,力不足以战则守,追击敌人,自己评估敌情,不必拘泥于逗留法。”(逗留法规定:军行逗留畏惧者斩。刘秀的诏书意思是,追击敌人追多远,自己衡量敌情来决定进退,不必拘泥于逗留法,非要直取胜敌。)
9 山桑节侯王常、牟平烈侯耿况、东光成侯耿纯都在这一年薨逝。耿况病重时,刘秀乘舆数次探视,又任命耿弇的弟弟耿广、耿举为中郎将。耿弇兄弟六人,都戴着青紫色绶带(都是高官),侍奉医药,当世引以为荣。
10 卢芳与匈奴、乌桓连兵,数次进攻边境。刘秀派骠骑大将军杜茂等人率兵镇守北边,修治飞狐道,筑建亭障、烽火台,与匈奴、乌桓打了大小数百战,始终不能取胜。
11 刘秀下诏,命窦融与五郡太守一起入朝。窦融等人奉诏而行,官属宾客相随,车队一千余辆,马、牛、羊漫山遍野。到了洛阳,窦融趋赴城门,缴还印绶(窦融身兼属国都尉、凉州牧、安丰侯)。刘秀下诏,派使者将安丰侯印绶还给窦融,并接见窦融,赏赐恩宠,倾动京师。之后,拜窦融为冀州牧,又任命梁统为太中大夫、姑臧县令孔奋为武都郡丞。姑臧在河西最为富饶,当时天下未定,官吏们都没什么节操,做县令的上任几个月,就能聚集大量财富。孔奋在职四年,力行清廉,为众人耻笑,说他泡在油脂里面,都不能让自己润肤。那些跟从窦融一起入朝的郡守县令,都是带着一车又一车的财货,恨不得把当地山川河流都搜刮干净全部带走。只有孔奋没有什么资财,就一辆车上路,所以刘秀特别奖赏他。
【华杉讲透】
窦融有雄才大略,但没有野心,既不妄想当皇帝,也不非要做地方势力,只想保一家平安,或者有一点富贵,能再做点事就做点事。所以在一开始归顺刘秀时,就主动要交出地盘和权力,但当时时机并不合适,隗嚣未破,刘秀也还需要他。如今天下已定,刘秀实际上要将他和当地势力全部连根拔起,他也二话不说,带着整个凉州上层势力,各自带着家财,就交出了权力。
窦融这种态度,可谓“圣之时者”,无可无不可,好人一生平安。不过,平安也不是一劳永逸,需要不断获取,我们往后看,窦融要全家平安也不容易。
刘秀任命睢阳县令任延为武威太守,临行亲自接见,告诫他说:“好好侍奉你的上司,不要失了名誉。”任延说:“臣听说,忠臣不和,和臣不忠。履正奉公,是臣子之节。如果上下雷同,不是陛下之福。善事上司,臣不敢奉诏。”刘秀叹息说:“你说得对。”
建武十三年(丁酉,公元37年)
1 春,正月初一,大司徒侯霸薨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