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初,大司农耿国上言:“应该派度辽将军屯驻五原,以防南匈奴逃亡。”朝廷没有采纳他的意见。南匈奴须卜骨都侯等知道汉朝与北匈奴交换使节,内怀怨愤,想要叛变,秘密派人到北匈奴,要求派兵来迎接他们。郑众出塞,感觉有异,于是派人严密侦察,果然抓到了须卜的使者。于是上书建议:“应该重新设置大将,以防南北匈奴交通往来。”由此设置度辽营,以中郎将吴棠代理度辽将军。率领驻扎在黎阳的虎牙营,屯驻五原郡曼柏县。
4 秋,十四个郡国发生洪灾。
5 冬,十月,北宫落成。(之前有记载皇帝兴建北宫,钟离意上书谏止,皇帝纳谏停工。这年突然又完工了。看来是纳谏时记入史册,重新开工时没记。就像历史上经常有减税记录,然后又减税,一看减完之后比以前还高,那是因为中间加税的时候没有记录。)
6 十月初四,招募死囚犯到度辽营,有逃亡中的罪犯,愿意到度辽营当兵的,依照时间长短,减轻或赎免原来的罪行。
楚王刘英奉送黄色、白色的细绢给他的封国宰相,说:“托身于藩国,累积了太多过错恶行,为了感激大恩,奉送丝绸绢帛,赎我的罪。”国相报告到朝廷。皇上下诏回复说:“楚王诵读黄、老之言,崇尚佛家的仁慈,洁身斋戒三月,向神立誓,有什么嫌疑需要悔过自责呢?把丝绸绢帛还给他,帮他为受戒及出家的人摆设招待的盛宴!”
当初,皇帝听说西域有神,名字叫佛,就遣使到天竺求道,得到佛经和沙门一起返回中原。佛教的经书,大抵以虚无为宗旨,崇尚仁慈,不杀生。认为人死之后,精神不灭,可以投胎转世,再来人间。生前的行为善恶,都有报应,所以,贵在修炼精神,以至成佛。佛家善讲宏阔盛大之言,以劝诱愚昧的俗人。精于佛教者,被称为沙门。于是佛教开始在中原传播,画出佛像,而王公贵人之中,楚王刘英最先信佛。
7 十月三十日,日全食。皇上下诏让各部门勤修职事,直言无讳。于是在职官员都呈上亲启密奏,各言政事得失。皇上览奏,深为自责,把大家呈上来的奏章展示给百官传阅,下诏说:“群臣所言,都是我的过错。民间的冤狱得不到平反,狡猾的官吏得不到禁止,又轻率地使用民力,修建宫殿,出入无节,喜怒无常。看到自己过去的过失,悚然惊惧,只是恐怕我的德薄,时间一长,又懈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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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明帝此言,算是相当恳切了。钟离意谏止他修建北宫的时候,他纳谏停工。后来还是想要那新宫殿,又开工了。现在看到日全食,认识到自己的错误。再想想自己以后呢?能不能不犯错呢?对自己也没信心。这就像我们普通人,小时候每周五都要下决心:下周一开始刻苦学习!到下周一呢,又贪玩了。次数多了之后,再立志时自己都不信。
8 北匈奴虽然遣使入贡,但仍然不停地侵犯抢掠。边境城市,白天都紧闭城门。皇上廷议要派使臣到北匈奴报聘,郑众上书进谏说:“臣听说,北单于之所以要求我国派出使节,是为了离间南单于部众,坚定西域三十六国归附北匈奴的信心,又夸耀汉朝和他和亲,让西域想要归化中原的人狐疑不定,让怀念中原的人绝望。汉使一到,他们就傲慢狂妄。如果我们再次向他们派出使节,他们必定认为我们落入了他们的圈套,如此,南单于王庭动摇,而乌桓也生离心。南单于久居汉地,了解国内形势,如果他分崩离析,马上就会成为我们边境的一大祸害。如今,幸有度辽营扬威北陲,就是我们不给他派出使节,他也不敢怎么样。”
皇帝不听,直接就派郑众出使。
郑众又上书说:“臣之前奉使,拒绝向单于下拜。单于愤怒怨恨,派兵包围臣。如今又派我去,一定被他折辱欺凌。臣不忍心持着大汉符节,对着皮裘毛毡跪拜。如果匈奴将臣制伏,将有损大汉国威。”
皇帝不听。郑众不得已,起行,在路上还不断接连上书固争。皇帝下诏斥责郑众,将他追回,逮捕关押在廷尉监狱,正赶上大赦,释放回家。其后皇帝接见从北匈奴来的人,听说了当初郑众和北单于争礼的情况,于是又重新征召郑众,任命他为军司马。
永平九年(丙寅,公元66年)
1 夏,四月甲辰日(四月无此日),皇帝下诏:司隶校尉、部刺史,每年就县令以上官员,任职三年以上,考绩优异的,每州推荐一人,和上交计簿的人一起进京觐见。考绩最劣等的,也要上报让皇帝知道。
2 这一年,是“大有年”(大丰收)。
3 赐皇子刘恭称号为灵寿王,刘党称号为重熹王,但是没有封国。
4 皇帝崇尚儒学,从皇太子、诸王侯到大臣子弟、功臣子孙,无不学习儒经。又为外戚樊氏、郭氏、阴氏、马氏诸子弟立学于南宫,号称“四姓小侯”。设置五经教师,搜选学问最高的老师来教授。期门、羽林武士,也要求通晓《孝经》章句。匈奴也派子弟来入学。
5 广陵王刘荆对来看相的术士说:“我相貌长得像先帝,先帝三十岁得天下,我今年也三十岁,可以起兵了吧?”看相的赶紧跑到官府举报。刘荆惶恐,把自己捆了,前去投案。皇帝加恩,不予追查,只是下诏令刘荆不得有臣属吏民,封国租税还是归他享用。命封国国相及中尉谨慎宿卫。
刘荆又指使巫师祭祀,诅咒。皇上下诏,让长水校尉樊鯈负责查办。樊鯈将事情调查清楚后,奏请皇上判死刑。皇帝怒道:“你们认为他只是我的弟弟,就判死刑。如果他是我儿子,你们敢判他死刑吗?”樊鯈说:“天下,是高帝的天下,不是陛下的天下。《春秋》之义,不得有弑君之事,如果有弑君之谋,就必须诛杀。臣等因为刘荆为陛下同母弟弟,陛下有恻隐之心,所以向陛下请示。如果是陛下儿子,臣等不必请示,直接诛杀了。”
皇帝叹息,认为樊鯈说得对。樊鯈,是樊宏的儿子。
永平十年(丁卯,公元67年)
1 春,二月,广陵思王刘荆自杀,封国撤销。
2 夏,四月二十四日,赦天下。
3 闰十月初三,皇上行幸南阳,召集地方学校学生,一起演奏雅乐。演奏《诗经·鹿鸣》时,皇帝亲自吹奏埙(陶制吹奏乐器)和篪(竹制乐器,类似笛,有八个孔),以娱嘉宾。回程行幸南顿。冬,十二月初四,还宫。
4 当初,陵阳侯丁綝去世,儿子丁鸿应当继承。丁鸿上书称病,把封国让给弟弟丁盛。朝廷不予理会。父亲下葬后,丁鸿将丧服挂在守墓的小屋里,自己逃去。他的朋友、九江人鲍骏在东海郡遇到他,责备他说:“你是学伯夷和吴季扎让国吗?他们当年,是身处乱世,权宜之行,所以能够伸张自己的志向。《春秋》之义,不以家事废王事,如今你因为兄弟之间的私恩,而断绝了父亲奠定的基业,这样做,可以吗?”丁鸿感悟垂涕,于是回到自己的封国。鲍骏就此上书举荐丁鸿通晓儒经,行为高洁,皇上征召丁鸿为侍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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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鸿此举,或者说是读书读坏了脑子,又或者说是求名而忘记了大义。丁鸿想效仿伯夷和吴季扎,而他的情况和伯夷、吴季扎完全不同。伯夷是商朝末期孤竹国王的长子,他知道他的父亲想把王位传给三弟,所以主动逃走避让。吴季扎的情况则相反,吴季扎是春秋时吴国公子,他排行第四,父王希望传位给他,而他认为理应长子继承,不愿坏了规矩,所以拒绝。
鲍骏说,伯夷和吴季扎都是乱世权宜之计,所谓乱世,就是当时诸侯国在继承问题上完全可以自主,不用听朝廷的。而对于丁鸿来说,他继承还是不继承,自己根本无权决定。上书朝廷,朝廷没有批复,他跑掉了也没用。他不继承,朝廷可能就把他家封国给撤除了,也不一定给他弟弟。所以鲍骏说他将要断绝父亲的基业。
丁鸿要照顾弟弟,非常简单,自己继承侯爵爵位,把封国租税收入全部给弟弟,这就没问题了,而且有先例。他放着简单的不做,偏要去做那难的,那正是“舍其易者而不行,究其难者以求名”。
永平十一年(戊辰,公元68年)
1 春,正月,东平王刘苍与诸王都来朝见,待了一个多月才回自己的封国。皇帝送别之后,回到宫中,凄然怀思,于是亲笔手诏,派使者送给东平国中傅,诏书说:“辞别之后,独坐不乐。乘车而归,扶着车前横木,感伤吟哦,瞻望永怀,实劳我心。诵及《诗经·采菽》篇章,以增叹息。日前我问东平王:‘处家何等最乐?’王言:‘为善最乐。’其言甚大,简直超过了他的腰围(刘苍心广体胖,腰围巨大),现在,送上列侯印十九枚,诸王子年五岁以上,能进趋跪拜的,都让他们带上。”
永平十二年(己巳,公元69年)
1 春,哀牢王柳貌率领他的民众五万余户归附汉朝,以其地设置哀牢、博南二县,开始修建道路,打通博南山,横跨澜沧江。行人看见工程艰苦,作歌说:“汉德广大,开辟荒蛮。修桥横跨澜沧,只为他人作嫁。”
2 当初平帝时,黄河、汴河先后决堤,久而不修。建武十年,光武帝准备动工,浚仪县令乐俊上书说,人民刚刚遭遇兵革之灾,不宜再兴徭役,于是停止。其后汴河泛滥区向东扩展,兖州、豫州百姓怨叹,认为官府其他徭役很多,却不能急人民所急。正好有人举荐乐浪人王景能治水。夏,四月,皇上下诏,征发士卒数十万,派王景与将作谒者王吴负责修建汴河河堤,从荥阳东至千乘入海口,绵延一千余里。每隔十里,设置一个水门,使之能互相调节,不再有溃漏之患。王景虽然努力减省役费,但费用还是以百亿计。
3 秋,七月二十四日,司空伏恭被罢免。乙未日(七月无此日),任命大司农牟融为司空。
4 这一时期,天下安平,人无徭役,连年丰收,百姓殷富,粟米每斛只值三十钱,牛羊遍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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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们常感叹历史多灾多难,其实是一种错觉,因为只有灾难才有历史,幸福生活没有历史,“天下安平”四个字就说完了。你看前文好几年,基本上都无事可记。
永平十三年(庚午,公元70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