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夏,四月,汴河疏浚工程完工,黄河、汴河分流,恢复到旧河道。四月初四,皇帝行幸荥阳,巡行河渠,然后渡河,登太行山,巡幸上党郡。四月二十五日,车驾还宫。
2 冬,十月三十日,日食。
3 楚王刘英与方士做金龟、玉鹤,刻文字为符瑞。男子燕广举报刘英与渔阳人王平、颜忠等伪造图谶,蓄谋造反。事情交给有司调查核实。有司奏报:“刘英大逆不道,请诛杀。”皇帝因为刘英是异母兄弟,不忍诛杀。十一月,废刘英王位,流放到丹阳郡泾县,赐给汤沐邑五百户。他的儿子女儿做侯爵或翁主的,食邑如故。他的母亲许太后也不必上缴玺绶,仍然留驻在楚王宫。
之前,有人将刘英逆谋告诉司徒虞延,虞延认为不可能,不信。等到刘英事发,皇上下诏斥责虞延。
永平十四年(辛未,公元71年)
1 春,三月初三,虞延自杀。任命太常周泽代理司徒职务,不久,周泽仍专任太常。
夏,四月十六日,任命巨鹿太守、南阳人邢穆为司徒。
2 楚王刘英到丹阳,自杀。皇帝下诏以诸侯王葬仪规格葬于泾县。封燕广为折奸侯。
当时,为彻底查办楚王谋反案,持续了好几年。口供相互牵连,从京师亲戚、诸侯、州郡豪杰以及被负责查案的官吏陷害而牵扯进来被诛杀和流放的,数以千计,而关在牢里没判决的,还有数千人。
当初,樊鯈的弟弟樊鲔,曾为他的儿子樊赏求娶楚王刘英的女儿。樊鯈听说后,制止他说:“建武年间,我们家族备受荣宠,出了五个侯爵。当时父亲位居特进,他曾说一句话,女儿就可以嫁给诸侯王,儿子就可以娶公主。但是,因为觉得贵宠过盛,就是祸患,所以没有这样做。如今你就一个儿子,何必把他交给楚王呢?”樊鲔不听。等到楚王事败,樊鯈已经去世。皇上追念樊鯈能恪守谨慎,所以他的儿子们都没有被牵连。
刘英将天下名士,秘密地写在一个册子上,皇上得到了这本名录,其中有吴郡太守尹兴的名字,于是下令尹兴与下属掾史五百余人到廷尉监狱接受拷问。司法官员刑讯逼供,折磨死了一大半,唯有门下掾陆续、主簿梁宏、功曹史驷勋,备受五毒(胡三省注:五种酷刑:鞭打、棍打、烧红的铁棒灼烙、细绳捆绑、悬吊),身上肌肉全都溃烂了,仍坚持原来的口供,不肯更改。陆续的母亲从吴郡来洛阳,做了食物,送进监狱里去。陆续虽然被严刑拷打,神色从来不变,而对着食物,却悲泣不能自胜。狱吏问他:“为何?”他说:“母亲来了,却不能相见,所以悲伤。”狱吏再问:“你怎么知道母亲来了?”他说:“母亲切肉,一定是方方正正,切葱每一根都是一寸,所以我知道这是母亲来了。”使者将这件事告诉皇上,皇上于是赦免了尹兴等人,但终生不得做官。
【华杉讲透】
这一段记述,触目惊心。中国历史,对冤狱习以为常,甚至认为冤狱是必要的,以致形成“哪个庙里没有冤死的鬼”这样的说法。刘英自己写了一个人才备忘录,被他写进去的人根本就不知道自己被他惦记了。但是,他为什么会惦记你呢?你肯定有问题!尹兴被抓进去,他的下属竟然被一起抓进去五百人!然后被严刑拷打死了一大半。至于“五毒”酷刑的记述,更是令人心惊肉跳。
陆续幸运,因为母亲切肉方正被赦免。这是读书救了他。大家都读《论语》,孔子说:“割不正,不食。”肉一定要切割方正。所以使者同情他,认为他出自诗书世家,不会有谋逆之事,皇上的内心柔软处也被打动了。更何况本来人人都知道这五百人——包括尹兴——大概率都是冤枉的,只是先打死三百个人看看,万一有人招供出来,他们中间还真有坏人呢?现在放过一个陆续,也不是什么大事。
当冤狱成为一种文化,就会有人说:“你不要觉得你冤!”当自己被冤枉,还不觉得冤,就被称赞为有“大智慧”了。
悲哉!
颜忠、王平的口供,牵扯出隧乡侯耿建、郎陵侯臧信、濩泽侯邓鲤、曲成侯刘建。耿建等人说从未与颜忠、王平见过面。当时,皇上怒气正大,官吏们都非常惶恐,只要口供中提到的人,全部逮捕,没有敢以实情宽恕的。侍御史寋朗心伤其冤,试着单独审问颜忠、王平,问他们耿建等人的容貌形状,二人匆促之间,无法应对。寋朗于是知道其中有诈,上言说:“耿建等人无辜,是被颜忠、王平诬陷,我疑心天下无辜之人,大多如此。”皇帝说:“既然如此,颜忠、王平怎么会诬陷他们呢?”寋朗说:“颜忠、王平知道自己犯下大逆不道之罪,所以尽量牵扯,希望以此表明自己清白。”皇帝说:“既是如此,何不早奏?”寋朗说:“臣担心还有别的人告发他们的奸恶,所以证实一下。”皇帝怒道:“你两头耍滑!”催促把寋朗拖出去打。左右正要把寋朗拖走,寋朗说:“希望说一句话再死!”皇帝说:“谁跟你一起写的这奏章?”寋朗说:“我单独写的。”皇帝说:“为什么不和三府(司徒府、司空府、太尉府)商议?”寋朗说:“臣自知是族灭之罪,不敢牵扯别人。”皇上说:“为什么是族灭之罪?”寋朗说:“臣查此案,已经一年,不能穷尽奸状,反而为犯人喊冤,所以知道要被族灭。但是臣之所以还是要说,是希望陛下觉悟。臣看到审案的官吏们都高喊妖恶大案,每个人都应该嫉恶如仇,与其给他免罪,不如让他入罪,这样自己可以没有责任。所以,拷问一个人,就牵进去十个人,拷问十个人,就牵进去一百个人。而公卿朝会之时,陛下问案子查得怎么样,都长跪说:‘旧制,大罪祸及九族,陛下大恩,只诛杀罪犯一人,天下幸甚!’而散朝回家之后,口虽不言,而仰望着屋顶叹息,莫不知其多冤,但是没有一个人敢跟陛下说。臣今天坦陈其言,死而无悔。”皇帝怒气稍解,命寋朗退下。
后来又过了两天,皇上车驾亲自到洛阳监狱,审察案犯是否有冤情,一时间释放了一千多人。当时天旱,即刻降下大雨。马皇后也认为楚王一案滥杀无辜太多,找机会向皇上进言,皇帝恻然感悟,夜起彷徨,这之后对囚犯们才多有赦免。
任城县令、汝南人袁安升任楚郡太守,到了楚郡,也不到郡府,直接先去监狱,审察楚王刘英一案牵连的囚犯,理出其中没有确凿证据的,条列上报,要将他们释放。府丞、掾史都叩头力争,说:“阿附反贼,按法律,与谋反者同罪,不可!”袁安说:“如果有不当之处,我一人承担,和你们无关!”于是分别具奏。皇帝感悟,即刻批准,得以释放的有四百余家人。
【华杉讲透】
寋朗所论,说出了本质。在当时,对于审案官员来说,制造冤狱,本身是一种“政治正确”。即使错杀一千,他们也不用承担任何责任,但是如果放过一个,他们就要与谋反者同罪。楚郡官吏们面对的就是这种形势。
3 夏,五月,封已故广陵王刘荆的儿子刘元寿为广陵侯,享食邑六个县。又封窦融的孙子窦嘉为安丰侯。
4 开始为皇帝预建陵墓,皇帝下诏说:“只要把排水系统修好就可以了,不要堆山起坟。我死之后,扫地而祭,只要清水、干肉、干饭就可以,过了百日,每年祭奠四次,设置守墓吏卒数人,供给洒扫即可。胆敢扩建陵园的,以擅议宗庙法论罪!”
永平十五年(壬申,公元72年)
1 春,二月初四,皇上东巡。二月二十七日,皇上在下邳亲自耕田。三月,到鲁县,行幸孔子故居,在孔府讲堂亲自主持学习会,令皇太子与诸王讲说经书,又行幸东平、大梁。夏,四月初五,车驾还宫。
2 封皇子刘恭为巨鹿王,刘党为乐成王,刘衍为下邳王,刘畅为汝南王,刘昞为常山王,刘长为淮阴王。皇上亲自为他们划定封国疆域,让各封国面积只有之前楚王、淮阳王的一半。马皇后说:“孩子们的采邑才几个县而已,和之前的制度不符,太少了吧?”皇帝说:“我的儿子怎能和先帝的儿子相比?一年有两千万钱收入就足够了!”
3 四月初十,赦天下。
4 谒者仆射耿秉数次上言请击北匈奴,皇上因为显亲侯窦固曾经跟从他的伯父窦融在河西,明习边境事务,于是让耿秉、窦固与太仆祭彤、虎贲中郎将马廖、下博侯刘张、好畤侯耿忠等一起商议。耿秉说:“之前匈奴得到各蛮夷部落的臣服和援助,所以不能制伏。孝武皇帝得到河西四郡和居延、朔方之后,匈奴失去了肥饶养兵之地,羌族和匈奴的联系也被切断,势力范围唯有西域,而之后西域也归附中原,所以呼韩邪单于叩塞门而请求归附,乃是大势所趋。如今有南单于,和当年形势相似。但是,西域还没有归附,北匈奴也还没有可乘之机。臣愚以为,应该先攻击白山,夺取伊吾,然后击破车师,通使乌孙诸国以断其右臂,伊吾有匈奴南呼衍一部,击破南呼衍,等于折断匈奴左角,然后匈奴可击也。”皇上对他的建议表示赞许。商议的大臣中有人认为:“如今进攻白山,匈奴必定集合部队救援,我们还应当在东方分散匈奴的兵力。”皇上听从。十二月,以耿秉为驸马都尉,窦固为奉车都尉,以骑都尉秦彭为耿秉副将,耿忠为窦固副将,都设置从事、司马,出兵屯驻凉州。耿秉,是耿国之子。耿忠,是耿弇之子。马廖,是马援之子。
永平十六年(癸酉,公元73年)
1 春,二月,派祭彤与度辽将军吴棠率领河东、西河羌族、胡人及南单于的部队共一万一千骑兵出高阙塞;窦固、耿忠率领酒泉、敦煌、张掖甲卒及卢水羌族、胡人骑兵共一万二千出酒泉塞;耿秉、秦彭率领武威、陇西、天水三郡招募的兵士和羌族、胡人共一万骑兵出张掖居延塞;骑都尉来笛、护乌桓校尉文穆率领太原、雁门、代郡、上谷、渔阳、右北平、定襄郡士兵以及乌桓、鲜卑一共一万一千骑兵出平城塞,讨伐北匈奴。
窦固、耿忠到达天山,击呼衍王,斩首一千余级,追击到蒲类海,攻取伊吾卢,设置宜禾都尉,留吏士屯田伊吾卢城。耿秉、秦彭进攻匈林王,横越瀚海沙漠六百余里,抵达三木楼山而还。来笛、文穆挺进到匈河水畔,北匈奴部众全都溃散逃跑,没有斩获。祭彤与南匈奴左贤王信不和,出高阙塞九百余里,到了一座小山,信妄言说这是涿邪山,没有看见敌人,无功而返。祭彤与吴棠因此被控逗留畏懦,被捕下狱,免职。祭彤自恨无功,出狱数日之后,吐血而死。临终对儿子说:“我蒙受国家厚恩,奉使出征,却不能称职,身死之后,仍然惭愧含恨,义不当无功受赏。我死之后,你将过去皇上赏赐给我的东西,列上清单,全部上缴,自己到前线军营去,效死前行,以了却我的心愿!”祭彤死后,其子祭逢上书,汇报父亲的遗言。皇帝一向敬重祭彤,正想再次任用,听到消息,大惊,嗟叹良久。乌桓、鲜卑每次朝贺京师,时常到祭彤坟前拜谒,仰天号泣。辽东吏民为他建筑祭庙,四时奉祭。唯独窦固有功,加位特进(朝会在三公之下,侯爵之上)。
窦固派假司马(官职前加“假”,为副职,假司马即副司马)班超与从事郭恂一起出使西域。班超一行抵达鄯善,鄯善王广,开始时对班超礼敬非常周到,后来突然疏远懈怠了。班超对他的官属说:“你们是不是觉得广的礼数变薄了?”官属们说:“胡人行事无常性,没有其他什么原因。”班超说:“一定是北匈奴也有使团来,他犹疑不定,不知道该跟谁交好。明智的人能够洞察还没有萌发的事,更何况这已经如此明显呢!”于是把负责接待服务的鄯善侍者叫来,诈他说:“北匈奴使者来了几天了?现在住在哪里呢?”侍者惶恐说:“已经到三天了,驻地距此三十里。”班超于是将那位侍者关起来,集合使团全体吏士三十六人,一起饮酒,酒至半酣,激怒他们说:“卿等与我俱在绝域,如今北匈奴使团才到了几天,鄯善王广对我们就不讲究礼节了。假如鄯善王将我们抓捕送给北匈奴,我们的骸骨就只能喂狼了。我们该怎么办?”官属们都说:“如今身处危亡之地,死生都听司马的!”班超说:“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当今之计,唯有乘夜火攻北匈奴使团,他不知道我们有多少人,一定大为震怖,可以将他们一网打尽。灭了北匈奴使团,鄯善王就吓破了胆,我们可以功成事立。”大家都说:“这事要和从事商议。”班超怒道:“吉凶决于今日!如果和文官商议,他一定害怕,计划也泄露了,我们将死得不明不白,这不是壮士所为!”于是大家说:“好!”
夜幕刚刚降下,班超率领吏士奔向北匈奴使团驻地,正赶上大风天气,班超令十个人持鼓在匈奴人营帐后面,约定说:“见到火起,即擂鼓大呼。”其他人手持兵器,在营门两旁埋伏。班超于是顺风纵火,前后鼓噪,匈奴人惊乱,班超亲手格杀三人,吏兵斩其使者及随从三十余人,剩下一百余人全部烧死。第二天回来,才告诉郭恂。郭恂大惊,继而神情异样,班超知道他的意思,举手说:“从事虽然没有参加行动,但是班超怎能单独居功!”郭恂这才高兴了。
班超于是将鄯善王广召来,将北匈奴使者头颅展示给他,鄯善全国震怖。班超晓谕汉朝威德,说:“从今往后,不得再与北匈奴通使!”广叩头说:“愿属汉,无二心。”于是纳子为质。班超回去,向窦固汇报。窦固大喜,向朝廷汇报班超功绩,并请求另选使节出使西域。皇帝说:“有班超这样的使节,不派他出使,还选别人吗?现任命班超为军司马,让他继续完成他前面的功业。”
窦固再派班超出使于阗,要给他增加兵马。班超还是只要他当初的三十六人,说:“于阗国大而道远,如今我如果带几百人去,无益于显示强大,如果有什么事变,反而是拖累。”当时,于阗王广德,正是南道霸主,顾盼自雄,而北匈奴也派出使者监护于阗。班超到了于阗,广德非常冷淡。而且于阗风俗,迷信巫师。巫师说:“神怒,问何故要归附汉朝。汉使有一匹黑嘴黄马,把马要来祭祀我!”广德派国相私来比来找班超要马。班超已经知道是什么缘故,一口答应,但是要求巫师自己来取。过了一会儿,巫师到,班超当场将他斩首,又逮捕私来比,鞭笞数百,将巫师首级送给广德,斥责他。广德之前就听说班超在鄯善诛灭北匈奴使团,大为惶恐,即刻杀北匈奴使者而降。班超重重赏赐于阗王及以下大臣,就在于阗驻扎,镇抚西域诸国。于是诸国都遣子入侍,西域与汉朝隔绝六十五年,至此才恢复藩属关系。
班超,是班彪之子。
【华杉讲透】
班超所为,是标准的“杀使伐交”战术。《孙子兵法》说“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在之前寇恂征讨高峻一战,我们已经解读过“上兵伐谋”的战例。“其次伐交”,是伐掉他的外交。而杀使伐交,就是对方在投靠我还是投靠敌人之间犹疑不定的时候,杀掉敌方的使者,让他不得不与我们的敌方绝交,与我结盟。
2 淮阳王刘延,性格骄奢,对属下严酷。有人上书举报说:“刘延与他姬妾的哥哥谢弇及姐夫韩光招揽狡猾之徒,做图谶,诅咒皇上。”事情被查实。五月二十五日,谢弇、韩光及司徒邢穆都被处死,被牵连而死或流放的人很多。
4 六月初八,任命大司农、西河人王敏为司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