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悉达多!”果文达大叫起来,“现在我认出你了,真不明白我怎么竟没能马上认出你来!你好啊,悉达多,与你重逢我太高兴了。”
“我也很高兴再见到你。你刚才做我睡觉的守卫,我要再次感谢你,尽管我并不需要守卫。你去哪儿,朋友?”
“我哪儿也不去。只要不是雨季,咱们僧人总是云游四方,总是从一处漂泊到另一处,按照规矩生活,讲经,化缘,再继续漂泊。总是这样喽。可你呢,悉达多,你要去哪儿?”
“我的情况也是如此,朋友,跟你一样,”悉达多回答,“我不去哪儿。我只是在路上。我去朝圣。”
“你说去朝圣,我相信你,”果文达说,“可是请原谅,悉达多,你样子可不像个朝圣者呀。你身穿富人的衣服,脚穿贵人的鞋子,头发还飘散出香水味儿,这可不是一个朝圣者的头发,一个沙门的头发喽。”
“不错,亲爱的,你很会观察,你锐利的目光看出了一切。可是我并没有跟你讲,我是个沙门呀。我只是说去朝圣。而事实上,我确实是去朝圣。”
“你去朝圣,”果文达说,“可是很少有人穿着这样的衣服,很少有人穿着这样的鞋子,很少有人留着这样的头发,去朝圣的。我已经朝圣多年,从来没见到过一个这样的朝圣者。”
“我相信你说的话,我的果文达。可现在,今天,你偏偏碰上了这么个朝圣者,穿着这样的鞋子,穿着这样的衣服。想一想吧,亲爱的:现象世界转瞬即逝,我们的衣服,我们的发式,以及我们的头发和身体本身,更是转瞬即逝。我穿着一身富人的衣服,这你没有看错。我穿它们,因为我曾经是个富人;还有我的头发像个花花公子,也因为我曾经就是个花花公子。”
“喏,现在呢,悉达多,现在你是什么?”
“我不知道,我跟你一样心里没数。我正在路途中。我曾经是个富人,可现在不是了,而明天将是什么,我自己也不清楚。”
“你失去了财产?”
“我失去了财产,或者说财产失去了我。反正是两手空空。造化之轮飞转,果文达。婆罗门悉达多如今在哪里?沙门悉达多如今在哪里?富商悉达多如今在哪里?无常之物变换神速,果文达,这你明白。”
果文达眼里含着狐疑,久久凝视着自己青年时代的好友。随后,像对贵人似的向他道了别,就转身走了。
悉达多面带微笑,目送着他远去。他仍然爱果文达,爱他这个忠厚老实、战战兢兢的好人。此刻,在酣睡后醒来这样一个美好时刻,他周身已被“唵”渗透,怎么会不什么人都爱,不什么东西都爱呢!通过睡眠和“唵”,他身上发生了奇迹,这奇迹的魔力就在于:他热爱一切,对眼前一切都满怀着欢乐的爱。现在他觉得,先前他病得那么厉害,就因为他什么都不爱,任何人都不爱。
悉达多笑盈盈地目送着远去的僧人。酣睡使他精神焕发,但却饿得要死,要知道他已两天什么都没有吃,而能忍受饥饿的时光早已过去了。回想起那个时候,他既伤感又欣慰。曾记得当年自己在卡玛拉面前夸耀过三件事,三种高贵的、不可战胜的本领:斋戒、等待、思考。这是他的财富、他的权利和他的力量,是他远行万里的结实游杖;在年轻时勤奋而艰苦的岁月里,他学会了这三种本领,仅仅这三种本领。如今他已丢弃它们,一种不剩地丢弃了它们,不再会斋戒,不再会等待,不再会思考。他用它们换取了最可鄙的东西,换取了最无常的东西,换取了感官之娱,换取了享乐生活,换取了金钱财富!实际上他的境遇稀罕而蹊跷。现在看来,他真的变成了个凡夫俗子。
悉达多思索着自己的处境。对于他,思考已经挺困难,他打心眼儿里不喜欢思考,但却强迫自己思考。
他想,一切过眼烟云般的世事已经溜掉了,现在我又站在阳光下面,像当初我还是个小孩子时一样;我什么都没有,什么都不会,什么都不懂,什么都没学过。真叫怪呀!现在我已不再年轻,我头发已经花白,我体力已经衰退,却要从头再来,从小孩子时开始!”悉达多又一次忍俊不禁。是啊,他的命运真叫稀罕!他越活越糟糕,而今又两手空空,赤身**,蠢头傻脑地站在这世界上了。可是不,他并不因此苦闷,他甚至很想哈哈大笑,笑他自己,笑这个荒唐、愚蠢的世界。
“你是每况愈下喽!”悉达多喃喃自语,边说边笑,目光同时却投向河面上,但见河水也是在往下流,不断地往下流,而且吟唱着往下流,流得很是欢快。他一下子乐啦,朝着河水发出了亲切的微笑。这不就是他曾经想自寻短见的那条河吗?他是在一百年前,还是在梦中曾经见过它呢?
“我的生活确实奇怪,”他想,“走过了许多奇怪的弯路。少年时,我只知道敬神和祭祀。青年时,我只知道苦行、思考和潜修,只知道寻找梵天,崇拜阿特曼的永恒精神。年纪轻轻,我追随赎罪的沙门,生活在森林里,忍受酷暑与严寒,学习忍饥挨饿,学习麻痹自己的身体。随后,那位佛陀的教诲又令我豁然开朗,我感到世界统一性的认识已融会贯通于我心中,犹如我自身的血液循环在躯体里。可是后来,我又不得不离开佛陀以及他伟大的智慧。我走了,去向卡玛拉学习情爱之娱,向迦马斯瓦弥学习做买卖,聚敛钱财,挥霍钱财,娇惯自己的肠胃,纵容自己的感官。我就这样混了好多年,丧失了精神,荒废了思考,忘掉了统一性。可不像慢慢绕了几个大弯子吗,我从男子汉又变回了小男孩儿,从思想者又变回了俗子凡夫?也许这条路曾经挺美好,我胸中的鸟儿并未死去。可这又是怎样一条路哇!我经历了那么多愚蠢,那么多罪恶,那么多错误,那么多恶心、失望和痛苦,只是为了重新成为一个孩子,为了能重新开始。然而这显然是正确的,我的心对此表示赞成,我的眼睛为此欢笑。我不得不经历绝望,不能不沉沦到动了所有念头中最最愚蠢的念头,也就是想要自杀,以便能得到宽恕,能再听到“唵”,能重新好好睡觉,好好醒来。为了找回我心中的阿特曼,我不得不成为一个傻子。为了能重新生活,我不得不犯下罪孽。我的路还会把我引向何处哟?这条路愚蠢痴傻,弯来绕去,也许是尽在兜圈子呗。随它爱怎么着怎么着,我愿意顺着它走下去。”
悉达多惊异地感觉到,他胸中正汹涌激**着快乐的情绪。
他不禁问自己的心:你哪儿来的这种快乐?也许它来自那使我感觉十分惬意的长长的酣睡?也许来自我吟诵的那个“唵”字?或是来自我的逃遁,来自我成功逃脱,终于重归自由,又像个孩子似的站在了蓝天底下?哦,这成功逃脱,这自由自在,有多么好啊!这儿的空气多么纯净,多么甜美,呼吸起来多么舒畅啊!而我所逃离的那个地方,它处处散发着油膏、香料、美酒、奢侈和懒散的气味。我是多么憎恶那个富人、饕餮者和赌徒的世界啊!我也曾十分憎恨我自己,恨我自己在那可怕的世界里面竟然待了那么久!我也曾十分憎恨自己,狠狠掠夺过自己,毒害过自己,折磨过自己,使自己变得又老又坏了哟!不,我永远也不会再像曾经喜欢那样自以为是,相信悉达多聪明过人了!不过呢,这次我干得不错,很合我的心意,我得表扬你:你终于结束了对自己的憎恨,结束了愚蠢、无聊的生活!我表扬你,悉达多,在多年的愚昧之后终于有了个好想法,终于干了点儿正事,听见了你胸中那只鸟儿的歌唱,并且跟随它去了!
悉达多就这样赞扬他自己,对自己挺满意,并好奇地听着他的肚子饿得咕咕叫。他觉得,最近这段时间他已备尝痛苦、艰辛,以至于绝望得死去活来。他想这样也好,不然他还会在迦马斯瓦弥那儿待很久,挣钱又挥霍钱,填满肚子却让灵魂饥渴难忍;不然他还会在那个温柔的、软绵绵的地狱里住很久,同时也不会发生眼下这事儿,不会有这个彻底无望和绝望的时刻,这个他悬在滚滚洪流之上准备自我毁灭的极端时刻。他感到了绝望,感到了深深的厌恶,但却没有被压倒;那只鸟儿,那快乐的源泉和声音,依然活跃在他心里,他因此感觉喜悦,因此发出欢笑,花白头发底下的脸上因此容光焕发。
“这很好嘛,”他想,“把须要知道的一切都亲自品尝品尝。尘世欢娱和财富不是什么好东西,这我还是个孩子就学过了。这我早就知道,可只是现在才有了体验。现在我明白了,不仅是脑子记住了,而且亲眼目睹,心知肚明。太好啦,我终于明白了!”
他久久地思索着自己的转变,倾听着那鸟儿欢快的鸣唱。这只鸟儿不是已在他心中死去,他不是已感觉它死去了吗?不,是别的什么在他心中死去了,是什么早就渴望死去的东西死去了。这不就是在狂热地赎罪的年代,他曾经想扼杀的那个东西吗?这不就是他的自我,他渺小、胆怯却又自负的自我,不就是他曾与之搏斗多年却屡战屡败的自我,不就是他那杀而不死地反复再现、禁绝欢乐却灌输恐惧的自我吗?这不正是今天终于在可爱的河边的树林里死去的东西吗?不正是由于这一死亡,他现在才像个孩子,才满怀信心,无所畏惧,充满欢乐吗?
悉达多还隐约感到,当年他作为婆罗门,作为忏悔者,在与这个自我斗争时为什么会白费力气。是太多的知识妨碍了他,太多的圣诗,太多的祭祀规范,太多的苦修,太多的行动与追求妨碍了他!他总是意气扬扬,总是最聪明,总是最积极,总是先所有人一步,总是博学而深思,总是或为祭司或为智者。他的自我就潜入到了这种僧侣性情、这种高傲和这种智慧里,在那儿扎根、生长,他呢,却还以为能用斋戒和忏悔将它杀死。现在他明白了,明白那神秘的声音是对的:没有任何导师能拯救他。因此他必须走进世俗世界,必须迷失在情欲、权力、女人和金钱之中,成为商人、赌徒、酒鬼和财迷,直至僧侣和沙门在他心中死去。因此他只好继续忍受丑恶的岁月,忍受恶心,忍受空虚,忍受毫无意义的生活的荒诞无稽,直到结束,直到苦涩的绝望,直到荒**无耻的悉达多死去,直到贪得无厌的悉达多死去。他死去了,一个新的悉达多却已从酣睡中醒来。还有他也会衰老,将来有一天也一定会死去,悉达多的生命将成为过去,任何生命都将成为过去。但是今天他还年轻,还是个孩子,这个新的悉达多,他心里充满欢欣。
他这么思索着,含笑听着肚子咕咕响,心怀感激地听着一只蜜蜂嗡嗡嗡的叫声。他快活地望着滚滚流淌的河水,从没有哪条河像它这样使他喜欢,从来没听到过流水声这么响亮、动听。他似乎觉得河水想对他诉说什么特别的东西,诉说什么还未为他所知、还有待他了解的东西。悉达多曾想在这条河里淹死自己,疲乏、绝望的老悉达多,而今已淹死在河里了。新的悉达多却对这奔涌的河流感到一种深沉的爱,于是便在心里暗自决定,不再很快离它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