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城笼罩在拂晓前灰蒙蒙的薄雾中。犹太人居住区的街道空****的,一片荒凉。这些街道像一条条湿透的麻布条,把那些零乱搭建的棚屋胡乱地捆在一起。所有的窗户都挂着窗帘,上了护窗板,不见一丝亮光。
表面上看来,这些人家好像都在做着黎明前的甜梦,其实他们并没有睡。一家老小,穿好衣服,挤坐在一间房子里面,准备应付即将到来的灾难。只有不懂事的小孩才无忧无虑地酣睡在母亲的怀抱里。
这天早上,戈卢勃的卫队长萨洛梅加,一个皮肤黝黑、长得像吉卜赛人、脸上刻有绛紫色刀疤的家伙,很长时间都没能叫醒戈卢勃的副官帕利亚内查。
帕利亚内查睡得死死的,总是无法摆脱噩梦的纠缠。他梦见一个龇牙咧嘴的驼背妖怪,一直用爪子搔他的喉咙,这个妖怪折磨了他一整夜。最后,他终于抬起疼得要炸开的脑袋,这才明白,原来是萨洛梅加在叫他。
“快起来,瘟神!”萨洛梅加摇晃着他的肩膀,“已经不早了,该动手啦!真该让老酒把你灌死!”
帕利亚内查完全清醒了,坐了起来。由于胃部灼痛歪扭着嘴,他吐了一口苦水。
“动手干什么?”他两眼茫然地瞪着萨洛梅加。
“干什么?干犹太人去呀。你忘了?”
帕利亚内查想起来了:可不是,他把这事给忘了。昨天上校老爷带着未婚妻和一群酒鬼溜到郊外庄园里,喝得酩酊大醉。
在抢劫和屠杀犹太人期间,戈卢勃离城回避一下是上策。事后他可以推卸责任,说这是一场他不在时发生的误会。而帕利亚内查尽可随心所欲地大干一场。嘿,这个帕利亚内查搞“消遣活动”可是个大行家!
帕利亚内查往头上浇了一桶冷水,这才重新恢复了思考的能力。他在司令部里东跑西窜,下达了一系列命令。
警卫连的官兵都已骑上马。考虑周详的帕利亚内查为了避免引起麻烦,又命令设置岗哨,切断工人住宅区和车站通往城区的道路。
在列辛斯基家的花园里架起了机枪,监视大路。如果工人出来干涉,就会遭到子弹的袭击。
一切安排就绪,副官和萨洛梅加才跃上马背。
已经出发了,帕利亚内查忽然想起一件事:
“站住,刚才差点忘了。准备两辆大车,咱们还得设法给戈卢勃弄点礼物。哈哈哈……第一份到手的东西照例归司令。而第一个美人,哈哈哈,可得归我这个副官。明白吗,大蠢货?”最后这句话他是冲萨洛梅加说的。
萨洛梅加朝他翻了翻黄眼珠。
“钱财和美人儿有得是,够大伙受用的。”
队伍顺着大路进发。副官和萨洛梅加走在前面,警卫连乱哄哄地跟在后面。
晨雾消散了。帕利亚内查在一幢两层楼房前勒住了马缰,生锈的招牌上写着:“福克斯百货店”。
他那匹细腿灰骒马不耐烦地跺着路面的石头。
“好吧,上帝保佑,我们就从这儿开始。”帕利亚内查说着跳下了马。
“喂,弟兄们,下马吧!”他转身对围上来的警卫连士兵们说:“好戏开场了。弟兄们,小心,可别敲碎人家的脑壳,收拾他们的机会多得很。说到搞娘们,如果熬得住,也等到晚上吧。”
一个卫兵龇着大牙,不满地说:
“少尉大人,话可不能这么说,要是两厢情愿呢?”
周围的人一阵哄笑。帕利亚内查以赞许的目光看了看那个卫兵。
“当然喽,要是两厢情愿,你就尽管干吧。谁也无权禁止这种事。”
帕利亚内查走到紧闭的商店门前,使劲踢了一脚。可是结实的橡木大门纹丝不动。
真不该从这里下手。副官手握军刀,绕过墙角,朝福克斯的住宅门口走去。萨洛梅加跟在后面。
房子里的人早就听到了街上的马蹄声。当马蹄声在店铺前面停止、墙外传来说话声时,他们吓得全身僵硬,心都快蹦出来了。这时屋里一共有三个人。
财主福克斯昨天就带着妻子和女儿逃出了城,只留下女仆丽娃看守房产。这是一个温顺胆小的女孩子,才十九岁。福克斯怕她一个人不敢住这么大的空房子,就让她把父母接来同住,直到主人回来。
起初丽娃不怎么愿意留下,这个狡猾的商人就骗她说,虐犹行动不一定发生。再说,你们穷人有什么东西怕他们抢呢?等他一回来,一定赏钱给她买衣服。
现在,三个人都在侧耳倾听外面的动静。他们忧心如焚,却又心怀侥幸:也许外边的人马只是路过?也许自己听错了,那伙人是停在别人家的门口?也许这不过是幻觉而已?但是,外面传来了低沉的砸门声,一下子把他们的希望打得粉碎。
白发苍苍的老人佩萨赫,孩子般地瞪着惊恐的蓝眼睛,站在通往店铺的门旁,喃喃地祷告着。他用一个虔诚教徒的全部热忱,祈求全能的耶和华帮助他们全家躲过灾难。站在他身旁的老太婆听他低声祷告,一开头竟没有注意到越来越逼近的脚步声。
丽娃跑到最里面的一个房间,藏在橡木大橱的后面。
猛烈而粗暴的撞门声吓得两位老人浑身发抖。
“开门!”接着是一阵更猛烈的撞击,夹杂着狂暴的咒骂声。
两位老人连抬手摘门闩的力气都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