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敌人用枪托把我们赶到监狱的院子里,每四人一排,然后打开大门,把我们押到大街上。他们叫我们一齐站在绞架跟前,让我们先目睹自己的同志被绞死,然后再枪毙我们。绞架很高,是用粗壮的原木搭成的。绞架上吊着三个用粗绳子结成的圈套。下面是带小梯子的平台,仅用一根活动的木桩子支撑着。人群不停地蠕动着,发出轻微的嘈杂声。所有的眼睛都盯着我们。我们也能辨认出自己的亲友。
“在离我们不远的台阶上,聚集着一帮波兰小贵族。他们手里拿着望远镜,另外还有几个军官跟他们站在一起。他们都是来欣赏布尔什维克怎样被送上绞架的。
“军事检察官和高级军官们都站在绞架旁边。最后,终于把瓦莉亚和其他两个被判处绞刑的同志押出了监狱。他们三个人互相挽着胳膊,瓦莉亚站在中间。她实在衰弱得走不动了,那两个同志搀扶着她。不过,她还是竭力想自己走。她记住了斯捷潘诺夫的话:‘死也要死得英勇。’她没穿外套,只穿一件绒线衫。
“侦缉处长什瓦尔科夫斯基显然不愿意看到他们挽着胳膊走,用力推了他们一下。瓦莉亚说了一句什么话,一个骑马的宪兵立刻扬起鞭子,朝她脸上狠狠地抽了一下。
“这时候,人群中有一个妇人发出了凄厉的惨叫声。她呼天抢地,不顾一切地挣扎着,竭力要挤过警戒线,冲到三个人跟前。但是她被抓住,并且被拖走了。那老妇人准是瓦莉亚的母亲。他们走近绞架的时候,瓦莉亚唱了起来。我从未听到过这样的歌声——只有视死如归的人才能如此慷慨激昂地歌唱。她唱的是《华沙革命之歌》,那两个同志也和着她唱。宪兵用马鞭疯狂地抽打他们,但是他们似乎感觉不到疼痛。于是宪兵把他们打倒在地,像拖口袋一样拖到绞架跟前,匆匆忙忙念完判决书,就把绞索套在他们的脖子上。这时,我们一起唱起了国际歌:
起来,饥寒交迫的奴隶……
“他们从四面八方向我们扑过来,我只看见一个匪兵用枪托把支着平台的木桩子推倒,我们的三个同志就全让绞索给吊了起来……
“就在我们九个人站在墙根等着挨枪子儿的时候,他们宣读了判决书,说将军大人开恩,把我们的死刑改为二十年苦役。其余的十七位同志还是给枪毙了。”
说到这里,萨穆伊尔猛地扯开衬衫领子,好像领子勒得他喘不过气来似的。
“他们的尸体整整吊了三天,匪兵站在绞架旁边日夜看守着。后来我们牢房里又关进来几个犯人。他们说:‘第四天,三个人中最重的托鲍利金同志的绞索断了。他们才把另外两个人也解下来,就地掩埋了。’
“但是绞架一直竖在那儿。我们被押到这儿来的时候,看见绞索还在绞架上悬着,还在等待着新的牺牲者。”
萨穆伊尔停止了述说,呆滞的目光凝视着远方。保尔没有觉察到他的话已经讲完了。
那三具尸体的样子清晰地呈现在他的眼前。他们面容扭曲,脑袋歪向一边,在风中无声地摆动着。
骤然,街上吹起了震耳的集结号,号声惊醒了保尔。他用低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
在大街上,骑兵正押着波兰俘虏走过。团政委站在监狱门口,在阵地记事册上写了一道命令。他把纸条交给矮壮的骑兵连长,说:
“安季波夫同志,你拿着这命令,派一个班,把俘虏全部押解到诺沃格勒-沃伦斯基。受伤的要给包扎好,抬到车上,也往那个方向运。送到离城二十俄里的地方,就让他们回去吧。我们没有工夫再管他们了。注意,不许粗暴地对待俘虏。”
保尔跨上战马,回过头来对萨穆伊尔说:
“你听见没有?他们绞死我们的同志,而我们却要把他们送回自己人那儿去,还不许粗暴地对待!这怎么办得到呢?”
团长回过头来盯了他一眼。保尔听到他好像在自言自语似的说出这坚决而严肃的话来:
“虐待解除了武装的俘虏是要枪毙的。我们不是白军。”
当保尔策马离开监狱大门的时候,他想起了在全团宣读过的苏维埃革命军事委员会的命令,其中最后几句是这样说的:
……故此命令:
1。以口头的和书面印发的形式不断地、不厌其烦地向红军部队,特别是向新组建的部队宣传解释:波兰士兵是波兰和英法资产阶级的牺牲品,他们本人也是身不由己。因此,我们有义务善待被俘的波兰士兵,把他们当作误入歧途的、受蒙骗的兄弟一样来对待,促使他们幡然醒悟,然后把他们遣返回解放了的祖国波兰。
2。凡出现有关虐待波兰战俘及欺凌当地居民的传闻、消息、报告,不论其来自何种渠道,均应一查到底,严查严办。
3。各部队指挥人员和政工人员必须充分认识到,他们对严格执行本命令负有责任。工农国家热爱自己的红军,以拥有红军而自豪,并要求不要在它的旗帜上染上一个污点。
“不要染上一个污点!”保尔的嘴唇微微嚅动着说。
正当骑兵第四师攻占日托米尔的时候,由戈利科夫同志率领的突击部队的一部——第七步兵师第二十旅也在奥库尼诺沃村附近强行渡过了第聂伯河。
由第二十五步兵师和巴什基尔骑兵旅组成的一支部队奉命渡过第聂伯河,并在伊尔沙车站附近切断基辅至科罗斯坚的铁路线。这次军事行动的目的是截断波军逃离基辅的唯一退路。谢佩托夫卡共青团组织的团员米什卡·列夫丘科夫在这次渡河时牺牲了。
当部队沿着摇晃不定的浮桥上跑步前进时,从山背后飞来一颗炮弹。它呼啸着掠过战士们的头顶,落到水里爆炸了。就在这一瞬间,米什卡一头栽到搭浮桥的小船底下,河水立刻吞没了他。只有长着淡黄色头发的亚基缅科看见了这一幕,这个戴着一顶掉了帽檐的破军帽的战士立刻惊叫起来:
“哎哟,不好了,米什卡掉到水里去了!连影子都看不到了,这下完了!”他停住脚步,惊慌失措地盯着黑沉沉的流水。后面的人撞到他身上,推着他说:
当时根本没有工夫去顾及一个同志的死活,他们这个旅已经落在后面了,兄弟部队早已占领了对岸。
谢廖沙四天以后才得知米什卡的死讯。他们旅经过激战攻下布恰车站后,随即掉头向基辅方面展开攻势,当时他们正在阻击试图以猛烈的攻击冲出基辅、然后再向科罗斯坚突围的波军。
亚基缅科在谢廖沙身边趴下。他停止了猛烈的射击,费劲地拉开灼热的枪机,然后把脑袋贴在地面上,转身对谢廖沙说:
“步枪得缓口气,像火一样烫。”
在枪炮的轰鸣声中,谢廖沙几乎听不见他说的话。后来枪炮声稍微平息了点,亚基缅科好像顺便提起似的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