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上的人顿时就看傻了,一时间也不知道是该逃走的好,还是该劝架的好,而下地利社在抽完对方耳光之后,似乎意犹未尽,又一把抓住了她的头发,直接拖往派出所,将其关押了起来。
于是,宫古岛岛民们的愤怒也就此被彻底引爆了。
7月22日,从四面八方赶来的1200名岛民手持包括菜刀棍棒搓衣板以及木盆扫把在内的各种家伙,汇聚到了当地派出所的门口,大声嚷嚷着要里面的人立即放出那位妇女,并且把下地利社给交出来,由他们自行发落。领头的,除了之前提到过的那位仲村亲云之外,还有一个叫奥平昌纲的人,他是日裔,在旧琉球时代曾经当过宫古岛的父母官。
当时派出所里当值的只有一人,他的名字现在已然无从知晓了,不过人倒是相当勇敢,面对千余名愤怒群众,他一人抽了一把刀就跑了出去,然后和岛民们对峙了起来。
岛民们说,交出下地利社和那个女的,不然连你一起干掉。
这位县吏说,不行,那女的可以放,但下地利社怎么说也是隶属日本政府的警察,即便要处理也得经过日本的程序,怎能交给你们发落?
几句话不对付,双方便动起了手。要说岛民们其实还挺讲究战术的,大家先是拿着手里事先准备好的石块搬砖,向着派出所噼里啪啦地飞掷过去,等把门窗全都砸破之后,又吹响了海螺,示意总攻开始。
一个人,一把刀,那是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敌得过一千个敌人的,所以下地利社被毫无悬念地揪了出来,怒火冲天的岛民们先是将他五花大绑扎成了一个粽子,然后再拿绳子一系,开始牵着游街,一路上臭鸡蛋烂菜皮不断,等大伙游得差不多,全宫古岛的垃圾也丢得差不多了的时候,奥平昌纲一声令下,大家把下地翻译官给绑在了一根大柱子上,然后召开了千人公审大会。
“下地利社,你违背誓约,勾结日本人,罪当斩首!”奥平昌纲的声音庄严有力。
然后底下一片喊杀声。
此时的下地利社早已被臭鸡蛋砸得不省人事,自然是没办法为自己辩解些什么,只有乖乖地绑着听判。
正当刽子手走上前来准备干活的当儿,底下也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嗓子:“乡亲们,斩首太便宜这小子了,大家打死他吧!”
于是,成千上百的人蜂拥而上,拿着手里的家伙就朝下地利社的身上招呼过去,离得近的用棍子菜刀,隔得远些的则飞板砖石块,总之无所不用,而下地利社在开始的时候还不断地高声惨叫,渐渐地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就没声了,也不动弹了。
他真的被活活打死了。
打死了人之后的岛民们一不做二不休,一齐在附近找了个天然的洞窟,然后把下地利社的尸体往里头那么一丢,算是完事儿了。
消息很快便传到了东京,自然又是一场震撼。
仔细想来,其实冲绳县应该算是日本近代在海外的第一块殖民地,若是要说得远大一些,则是黄种人在近代史上的第一块殖民地,虽然殖的仍是黄种人的民。
一听说殖民地的警察被打死了,东京方面立刻下达了逮捕凶手严惩凶手的命令。
不日,冲绳县警视部警视园田安贤二派出了一支45人的警察队伍,全副武装登上了宫古岛,表示要捉拿凶犯。
这事儿比较有难度,因为当时是一千多人一起动的手,到底是谁丢出了那致命的一砖肯定无从知晓,所以警察们只得改变策略,将目标转向了此次事件的主谋。
经过数日挨家挨户的搜查,警察们终于找到了那几份按过手印的血书,同时也初步锁定了主谋者——奥平昌纲、仲村亲云等7人。
虽然锁定,可对于如何处理,东京方面又闹腾了起来。
当时的意见主要有两种,一种是坚决严惩派,他们觉得,这日本统治冲绳,好不容易弄来个琉奸,结果却落了个这般下场,为了扬我国威,保证众琉奸的人身安全和利益,为了以后能有更多的人来当琉奸,一定要对凶手严加惩罚,杀鸡儆猴;而另一拨人则认为随便过过场子就拉倒了得了,在他们看来,下地利社的死虽然令人感到痛心和惋惜,可人死不能复生,你就算杀光全宫古岛上的人也没用,而且,你越是杀人,就越会引起民众的不满,民众越不满就越要反抗,他们不敢杀你日本人,但杀琉奸的本事却绝不会小,杀到后来,谁还敢给你当琉奸?所以,为了平息民愤,更为了能让冲绳人民觉得我们日本政府是宽宏大量的,应该尽可能轻描淡写地处理此事,做个样子得了。
负责最终拍板的,还是伊藤博文。他在听取了双方意见之后,最终选择了后者。
当年8月2日,法务省对此次杀人案进行了正式宣判:首谋者奥平昌纲,判处有期徒刑五年,其余从犯6人,分别处有期徒刑一至五年。再其余的那些跟着拥在人群里丢臭鸡蛋的,一律不问。
之后,明治政府生怕再引起类似的事件,所以开始对冲绳实行怀柔政策,比如时不时地给当地群众免个税,发点购物券啥的,而百姓们一来拿人家手软,二来也见识到了日本军警的厉害,所以还算给面子,不再跟明治政府对着干了,一时间倒也风平浪静。
而就在这个时候,此次事件中一直被当作局外人的清政府终于要有所行动了。
这是肯定的,人都把自己的属国给变成县了,再不动弹动弹就该骑头上拉屎了。
其实李鸿章也并不是每回都想跟日本这么人五人六地较劲,更不用说兵戎相见了,因为他不是一个喜欢把事情给弄大的人,可现如今这事儿似乎没什么和平途径可走,你要指望着日本人能客客气气地把吃进嘴里的肉给吐出来,那实在是太过天真了。
正当李大人反复纠结到底怎么办的时候,要说也是天佑大清,机会很轻易地就降临了,清光绪五年(1879年)六月十二日,美国前总统格兰特访华,并在天津会晤了北洋大臣李鸿章,在见面会上,李鸿章先是简单扼要地说了一下琉球事件的大致情况,接着,他请对方亲自出面交涉,好让日本把吞进去的东西给吐出来。
格兰特相当仗义地答应了对方的请求,并且表示自己因为已经卸任,所以正在环球旅游中,中国的下一站便是日本,等他到了那里之后一定找日本人好好谈谈,这些兔崽子也忒不厚道了,才出道多少年哪就抢起自己老师傅的东西了,这以后还想不想在国际社会上混了?
李鸿章闻言大喜,连忙请格兰特吃了很多中国的美食。
美国人给日本人留下的印象历来都是非常强悍且危险的,现在如此自是不必多说,其实当年也一样,因为再怎么说,日本闭关200多年的国门,就是让大老美给轰开的。所以当格兰特要来到日本帮着清朝来交涉琉球事务的消息传来之后,明治政府内顿时一片恐慌。除了西乡从道等几个横不怕死的二愣子打算真刀真枪地跟美国人过过招儿之外,其余人等基本上都产生了一种赶紧把琉球还回去的想法,而伊藤博文更是亲自找到了寺岛宗则,表示现在事情终于闹大了,您老兄看看该怎么着?
寺岛宗则不慌不忙,微微一笑:“我正等着这一天呢。”
伊藤博文的表情非常复杂:你牛,你真牛,那你去跟那美国的大总统谈谈琉球的那些事儿?
寺岛宗则依然笑容可掬,并且把一本不知何时从兜里掏出来的书在伊藤博文跟前晃了晃:“只要有这玩意儿在,绝对不会有问题。”
那本书的书名叫《万国公法》,也就类似于国际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