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女人将白婉晴的话一五一十地转述给左相白永昌,“娘娘说,陛下不喜皇后,欲将其送回贯虹军。”
白永昌停下把玩核桃的手,感兴趣地坐直身体:“哦?”他垂下眼睛,沉思片刻,说,“我知道了,辛苦青梅。”
“大人客气。”青梅谦卑地低头,余光扫过白永昌宽袖下方的龙型暗纹。
康帝在位时,白永昌不过是官从三品的礼部侍郎,距离权力中心还有一定差距。幸而亲妹姿容秀美,被选入后宫做嫔妃,第二年便怀上龙种,生下了康帝的第一个儿子谭珺。康帝初为人父,对谭珺宝贝至极,白永昌便乘了谭珺的东风,扶摇直上,成为康帝面前的红人。好景不长,谭珺五岁时不慎坠湖,虽被内卫所救,仍染上风寒,一病不起,早早夭折。
二皇子谭琢,比谭珺晚两年出生。谭珺死后,康帝对谭琢可谓是无微不至地照顾,这让白永昌愈发恼火。他怪罪妹妹没有看好谭珺,亦怪罪康帝对谭珺不上心,更是嫉恨谭琢抢走了属于谭珺的荣光。
如果谭珺活着,坐在天权殿中央那把椅子上的人定不会是贪玩懒惰的谭琢。
谭珺死后,妹妹白萱陷入无尽的悔恨,不日便自缢而亡。白永昌把亲妹和侄子这笔账全数算到谭家头上,他暗中蛰伏,寻找报仇的时机。十五年来,他费尽心机,终于爬到南辰官途的顶端。
南辰以左为尊,他的位置甚至比太子太傅陈忠濂高半品。
不得不说,仕途攀升比他想象中的容易许多。谭琢莫名其妙地信任他,对他嚣张跋扈的行为视而不见,除了兵权,谭琢似乎什么都能给他。
然而夺位最重要的就是兵权。
南辰的版图像一片倾斜的银杏叶,东边和南边靠海,西边的尽头是贫瘠的沙漠,北边是高耸的雪山。贯虹军驻扎在西北交界,用以震慑西延和瑞莎,警告邻国不要轻举妄动。龙威海军包揽了海面巡视工作,定期带回丰富的海货,和来自异国的珍品。
这两个军队的权力,一个把控在卜伟手中,卜伟不得不顾忌小儿子的性命,耐着性子听谭琢的话;另一个把控在司空略手中,白永昌本以为司空略遭遇海难,谭琢会另择良将,哪知谭琢直接提了司空昭做异姓王,让白永昌好不容易塞进龙威军的棋子落空,还差点被刚上任的司空昭逮个正着。
谭琢的不按常理出牌,一定程度上迷惑了白永昌——谭琢到底是装傻,还是真傻?满朝文武,无人敢断言。
白永昌从青梅带来的新消息里,看到触摸兵权的可能性。卜伟多年的心病便是被康帝强行许配给谭琢的卜晨轩,若谭琢真的放卜晨轩回贯虹军,等于亲手解开猛虎脖颈的锁链,南辰的半壁江山摇摇欲坠。
这么看来,谭琢着实是个仅凭喜好做事的草包皇帝。
他若能说服卜伟与自己一同造反,天权殿的龙椅岂不是唾手可得?
白永昌轻笑一声,最近谭琢与代王举止亲密,难不成以为代王能替他保住皇位?龙威海军的陆地作战实力哪里比得上贯虹军,海中蛟龙如何打得过身经百战的陆地猛虎,谭琢啊谭琢,只会使小聪明博康帝开心,真到正经地方,不过是小孩子过家家的把戏。
况且司空昭亦不是心思单纯之辈,大概率另有图谋。
白永昌掀起宽袖,指腹抹过凹凸不平的龙纹,想起谭家的一众小辈对皇位避之不及的模样,他怒极反笑,真是生在福中不知福!待他入主天权殿,定要南辰换得日月天。
到那时候,他要将谭珺的灵牌供奉在皇家祠堂正中央,气死谭家的列祖列宗。
“萝卜。”谭琢站在卜晨轩身边,拍拍皇后的肩膀,“行李收拾好了吗?到时候,朕就不去送你了。”
“唉——”卜晨轩叹气,捏着嗓子唱道,“但见新人笑,那闻旧人哭。(《佳人》杜甫)”
“少恶心人。”谭琢踢一脚蹲在地上的发小,又忍不住交代道,“回去别跟你爹吵架,他一把年纪了,心脏不好,气病了还得你操心。”
“哎呀,我爹老当益壮,气拔山兮力盖世。”卜晨轩说,“轮不到我气他,他先把我打死了。”他合上木箱,站起身,掸掉裤子上的灰尘,幽怨地看着谭琢,“到时候陛下你就是送我去死的罪魁祸首。”
“既然这样,你的十六岁礼物,我就不送了。”谭琢说,“反正你也拿不到。”
“不行,你烧给我。”卜晨轩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