卜晨轩结束了一天的体能训练,喘着粗气抹去额角流淌的汗水,黑亮的眼珠不服气地看向高台上神色肃穆的父亲,大喊:“死老头子,有本事你累死我!”
卜伟险些没稳住冷静的表情,他紧握茶杯,身边的副将紧张地劝说:“将军大人,少君也是一时糊涂,您莫要生气。”
“什么少君!”卜伟一气之下摔碎茶杯,“贯虹军里只有卜少爷,没有他娘的少君!”
“是是是。”副将顺着卜伟的话点头,“那您说服得了卜少爷吗?”
一句话把卜伟噎得瞪眼睛,他沉默半晌,“哼”了一声,说:“谁管他怎么想。”
校场中央传来卜晨轩气沉丹田的一声:“吾乃南辰皇后,你能奈我何!”
副将眼疾手快地“哗啦”一声拉上营帐,说:“卜少爷还是年轻,需要时间适应。”
“需要多少时间?等我死了吗?”卜伟问。
“呸呸呸不吉利。”副将说,他上前跨一步挡在卜伟面前,“夫人特意交代卑职看住大人,及时劝架。”
“你怎么不去阻止那个小兔崽子。”卜伟说。
副将无奈道:“少爷听不进去。”
“呵,欺软怕硬。”贯虹大将军首次把自己放在“软”的位置上,他低头看着茶杯碎片,心疼地眉毛抽搐,这是他最喜欢的杯子。
卜晨轩吼完顿觉身心舒畅,他接过一旁士兵递来的毛巾擦汗。来军营半个月,原本白白胖胖的小少年被太阳烤得黝黑,剩一双闪闪发亮的圆眼睛眨啊眨。
事情还要从卜晨轩踏进军营那日说起,谭琢给足了卜晨轩排面,由渠高率领两队御林军一路护送到贯虹军门口。卜伟在看到渠高的瞬间,脸色黑如锅底,副官刚开口:“恭迎少君……”话没说完,背后挨了卜伟一掌,副官差点咬掉舌头,只听卜伟对渠高说:“多谢渠将军送犬子回家。”
“卜大将军客气。”渠高说,他刻意强调,“护送少君是本将的职责。”
卜伟被渠高一口一个少君气得头疼,好不容易送走不讨人喜欢的渠高,扭头便听多年不见的卜晨轩掏出一个包裹:“爹,这是陛下托我送您的礼物。”
“不要。”卜伟说,“丢出去喂狗。”
卜晨轩皱眉:“陛下一片好心,爹你怎么……”
“好心?姓谭的就没长过心!”卜伟说,他忠心耿耿追随康帝二十余载,征战西北,多次抗击西延青狼军。夫人生育艰难,年近三十才怀上卜晨轩,卜伟将幼子视若掌上明珠。谁知康帝为巩固帝位,一纸诏令将卜晨轩召入宫中,结下娃娃亲,成为南辰第一位男皇后,令他愤怒又心寒。
这就是他效忠半辈子的皇室,康帝的儿子是儿子,他的儿子就是工具吗?
卜晨轩五岁入宫,跟在谭琢身边十年,早就洗脑成谭琢的亲信,就连卜伟面对卜晨轩的固执,也无可奈何。
卜伟费尽口舌,花费一周时间,日日给卜晨轩灌输谭家人都是背信弃义的骗子,结果被卜晨轩一句话堵得哑口无言——
“若陛下拿我当控制贯虹军的工具,您为何还握着半块虎符,而我的行李中,为何也装着剩下半块?”卜晨轩翻出青玉虎符,摆在卜伟面前,他问,“难不成陛下自己反自己?”
卜伟伸手拿过虎符,不信邪地仔细打量,在他看来,谭琢是康帝的儿子,和康帝的笑面虎属性一脉相承,此番举动,背后的深意值得思索。虎符是真的虎符,与他自己那块严丝合缝地拼成一整个趴卧的威严猛虎,卜伟迷惑地思考到半夜,想得脑袋隐隐作痛,才勉强找到一个说得通的理由——狡猾的谭琢,一定是故意诱导他起兵造反!
若他心思不纯,率领十万大军兵临桐都,什么代王渠高之流指不定蹲在草丛里等着将他包饺子,谭琢顺势收回兵权,舒舒服服地坐稳皇位。
卜晨轩听罢卜伟的一通分析,诧异地瞪大眼睛:“你怎么可以这样想琢哥?”
父子俩的观点针锋相对,再一次不欢而散。
在卜晨轩眼里,谭琢算得上天下第一好,他跟着谭琢不仅没有受苦,反倒处处受谭琢照顾。他听不得父亲对谭琢的诋毁,康帝或许不厚道,但谭琢何错之有。
卜伟只觉得一根筋的儿子被狗皇帝蛊惑,脑子转不过圈,等在军营待久一些,就能识别出皇帝小恩小惠下隐藏的险恶用心。
半个月来,贯虹军平淡的生活多了些许波澜,卜大将军亲自下场练兵,针对卜晨轩开展一系列拉练活动。卜晨轩养尊处优多年,身子骨比不上日日操练的士兵,参加训练第一天累到昏厥,却咬着牙拒绝和卜伟妥协。
“我是南辰少君,代表的是南辰的脸面。”卜晨轩强撑着坐起身,“练就练,谁怕谁。”
卜伟既生气于儿子瞎眼的愚忠,又为儿子的倔强心疼不已,他本想给卜晨轩一个下马威,谁知这小子硬是坚持训练,且渐渐跟上士兵们的节奏。
“少爷吃苦耐劳,精神可佳。”站在高台上的负手观望校场的副将评价道。
“哼。”卜伟的声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自豪,“倔得跟头驴一样,也不知道随了谁。”
副将的视线装若无意地落在卜伟身上,悄无声息地挪开,唇角含笑,是啊,也不知道随了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