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琢终是没有坚持到批改完所有奏折,他把脑袋埋进手肘,蜷缩在司空昭身边眯着眼睛打盹,不一会儿便睡得人事不知。司空昭斜睨他一眼,没有出言打扰,小皇帝愿意老老实实坐在他身边,就已是长足的进步。
伴着悠长的呼吸声,司空昭合上最后一本奏折,放进左手边的一沓纸张中,侧身盯着谭琢的脸庞,他伸出食指,轻轻将对方鬓角散落的发丝别在耳后。烛火如豆,跳跃燃烧,仿佛给谭琢俊秀的眉眼蒙上一层柔和的面纱,看起来任人欺负的模样。司空昭鬼使神差地低头,鼻尖几乎碰上对方的唇瓣,气息相融,他小心地屏住呼吸,整肃表情,把对方扒拉进自己怀里。
“你写……完了?”谭琢迷迷糊糊地问。
“臣送您回去歇息。”司空昭的声音冷静,环住谭琢腰间的手臂肌肉紧绷,胸腔中仿佛揣了一只受惊的野兔,扑腾扑腾蹦个没完。
“哦……”谭琢勉强睁开眼睛,扶着桌子站起身,下意识摸到司空昭的手,说,“你打算把我背回去吗?”
“……”其实他打算抱回去,但看小皇帝的模样,应该清醒了,司空昭失落地收回手臂,跟着谭琢走出书房。
“我做了一个梦。”谭琢说,“但我忘了内容是什么。”他挠挠头,“大概是一根萝卜当上将军的故事。”
“许是您想念少君。”司空昭说。
“哈哈哈哈哈哈是呢。”谭琢点头,他讲起小时候的琐事,“以前我们在御花园砸沙包,就是两个人站在两边,其他人站在中间,中间的人可以接住沙包,但不能被沙包砸中,砸中就和两边的人换位置。”他比划,“萝卜和虎子动作灵活,几乎砸不到他俩,球球生气,指着树上的鸟窝说,你们这么厉害,有本事去掏鸟窝啊。”
司空昭说:“臣好像有点印象。”
“对,就是名冠桐都的皇家喜鹊事件。”谭琢笑个不停,一行四个小男孩,三个在树上,谭琢站在树下指挥,成为归巢的喜鹊夫妻追着报复的唯一幸存者,“喜鹊记仇,一连追了球球、萝卜、虎子三天,硬是把他们吓得不敢出门。”
“安王为何一起上树?”司空昭问。
“萝卜先上去,虎子不甘示弱,俩人爬到一半恐高,想下来又不敢。小琉觉得是自己一时的气话逼得两人上树,心里过意不去,主动上去救他俩。”谭琢说,“后来父皇叫内卫把他们仨从树上摘下来。”
司空昭被谭琢形象无比的“摘下来”逗乐,他问:“陛下为何不上去救弟弟们?”
“我不会爬树。”谭琢说,“况且喜鹊那家伙,谁惹谁知道。”他在北京读大学,宿舍是开放式阳台,放在阳台的衣架经常被喜鹊偷去筑巢。与喜鹊斗智斗勇的四年里,他对这个物种的勇猛狡猾心知肚明,自是不去招惹,但围观幼稚单纯的小朋友挨打还是十分开心。
“先帝如何看待这件事?”司空昭问。
“当然是连夜编写话本散播整个桐都。”提起康帝的做法,谭琢笑得见牙不见眼,“让全城的老百姓都开心一下。”
“……”司空昭不知该如何评价父子俩如出一辙的幸灾乐祸,怪不得当年皇子被鸟啄一事传遍桐都,原来是皇室默许。
“政务无聊,一点有趣的小事能让父皇开心好几天。”谭琢说,“我就不一样了,只要我不处理政务,政务就不会无聊到我。”
司空昭看小皇帝理直气壮地发表歪理邪说,心想这人大概永远不会觉得无聊,他自成一方小世界。
闲聊着回到正殿,谭琢主动说:“要不你别走了,朕的床宽敞,够咱俩一块儿睡。”
司空昭脑袋空白,他呆愣地点头,看着小皇帝跑到衣柜前,掏出一床蚕丝被。谭琢献宝似的把盛点心的碗碟放在床头柜上,说:“我去找绿环姑姑放热水,你饿的话吃点东西垫一垫肚子。”
新一轮奇异的感觉仿若潮水,一轮一轮冲刷司空昭的灵魂,他从未想过天下最尊贵之人向他演示最纯粹的友谊是何形状。想说什么就说,想做什么便做,举手投足显露出清澈的本质,不牵扯任何利益杂质。司空昭低头,望见床下露出一角的书籍,许是小皇帝的睡前闲书。他弯腰拾起书本,好奇地翻开一页,瞳孔颤动,火速合上揣进口袋。
表面单纯的小皇帝居然看黄书!还是娈童房中术!
“姑姑!”谭琢走出房间,“昭今晚与我歇在一处,麻烦您准备两桶热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