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牢里关押着南辰犯下滔天大罪的犯人,或穷凶极恶,或本事通天,百聊无赖地坐在阴森昏暗的牢狱中,等待死亡降临。白永昌站在铁栏旁,避过走廊对面枯瘦男人豺狼一般的眼神,他心里没有悔意,只有被代王耍了一道儿的愤怒。
他仔仔细细梳理一遍与代王见面的过程,对方是怎么一步一步将他引入陷阱,让他坚定不移地认为他们是同一阵营。他不信司空昭没有自己的小算盘,代王阴险狡诈、多谋善言,这样的人,甘心屈居于懒惰贪玩的皇帝之下?白永昌一直在等司空昭登基的消息,却未听到任何风声,现在着实不是上位的好时机,贯虹两万士兵驻扎城外,万一打起来得不偿失。他推断此时的司空昭会用花言巧语骗走贯虹军,再寻找机会杀掉南巡的小皇帝,推选安王刚满月的小儿子为皇帝,自己躲在幕后独揽大权。
阴暗潮湿的地牢环境恶劣,肥硕的老鼠拖着纤长的尾巴叽叽喳喳地跑来跑去,更有胆大的老鼠当着白永昌的面,从铁栏的缝隙钻进来,伸出滑溜溜的爪子去捡地上掉落的半个馒头。白永昌娇贵的胃吃不惯冷硬粗糙的玉米面馒头,他啃了一半,剩下一半被老鼠抱在怀里。
白永昌看着老鼠黑溜溜的眼睛犯恶心,他贵为丞相,未有与这种晦气的生物共处一室的机会,伸手欲打,又嫌脏,便抬脚去踹。还没踹到老鼠身上,只听对面铁牢咣当咣当响,嘶哑的怒吼回荡整个大牢:“别动小灰!我要跟你拼命!”
“别动它!”
“我要杀了你,撕开你的喉咙!把你的肠子拽出来给小灰吃!”
白永昌吓了一跳,转头寻找声音的源头。光线暗淡,他勉强看清一张扭曲得不似人样的脸,一口白森森的牙齿,泛着血丝的眼睛凶神恶煞地盯着他。坐在墙角处的囚犯懒洋洋地说:“他疯啦,那只大老鼠是他儿子,谁都不准碰,你可小心着点。”
白永昌哪儿管那么多,一脚踩死老鼠,鞋底柔软的皮肉质感膈应得他头皮发麻。一声凄惨到贯穿耳膜的声音响彻牢房,原本安静到死寂的牢狱陡然沸腾,骂街声、哭嚎声、砸墙声汇成嘈杂的海洋。
“今个儿挺热闹啊。”一个人影站定在白永昌面前,“白大人,记得我吗?”
白永昌看着面前的中年男人,皱起眉头:“你是谁?”
“也是,白大人这样繁忙的人,怎会记得一个小小的谋士。”男人向前走一步,站在天窗投射下来的狭窄光斑上,“白大人不记得我,那您记得沙奎县的齐县令吗?”
白永昌绞尽脑汁,想了又想,还是没想起来沙奎县是哪,他摇摇头:“不知。”
齐礼怔愣片刻,噗嗤一声笑开,他肩膀颤抖,越笑声音越大,“我啊,”他抹去眼角沁出的泪水,“我真是天真极了。”
白永昌感到莫名其妙,他问:“你到底是谁?”
“你不必知道我的名字。”齐礼说,他后退一步,“我只是籍籍无名的平民,是看着你走向午门问斩时,街边无数欢呼之人中的一个。”他转身走出天牢,心中没有失望,亦没有大仇得报的喜悦,空荡荡的胸腔中,阴郁一扫而光,像卸下无形的重担,他呼出一口气,走进阳光明媚的庭院,对渠高说:“多谢渠将军。”
“齐先生感觉如何?”渠高问。
“无甚感觉。”齐礼说,“白大人对家兄一无所知,想必陛下也一样。”他毫无顾忌地在渠高面前谈论谭琢,渠高迷惑地问:“这与陛下何干?”
齐礼看他一眼,后知后觉地想起渠高是坚定的保皇派,弯腰作揖,说:“与陛下并无干系,草民多嘴。”
二人说话间,陈忠濂走进庭院,视线略过齐礼,停在渠高身上:“渠将军,老夫想见白永昌一面。”他叫不来“白贼”的称号,又不愿承认白永昌的臣子身份,只能不尴不尬地直呼其名。
还真是巧了,渠高心想,这一个个儿都赶着见白永昌,而且一个比一个来头大,齐礼拿的是代王的口谕,右相直接亲自登门,渠高说:“陈大人客气,您与白贼曾是同僚,见一面应该的。”他转身,带领陈忠濂朝天牢门口走。
“渠将军,白永昌谋反一事,你应知晓内情。”陈忠濂说。
渠高点头:“知道一些。”实际是皇帝让他配合打开城门,其余一概不知。
“那陛下更是知道。”陈忠濂说,“不然也不会这个节骨眼儿出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