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左相叛乱，桐都破例加开一场冬试遴选人才填补官位，一批批学子北上赶考，浩浩荡荡的人群与南巡的谭琢打个照面，星九稀奇地说：“怎么还有老爷爷？”
“寻求进官加爵的不只是年轻人。”谭琢瘫坐在马车里，频繁调整姿势试图找到一个舒适的角度，像只烦躁的猫儿，“老秀才听说过吗？住在桐都随便找点零活，春秋二试回回有他，一直考到七八十。”
“这也太执着了。”星九感叹。
“人各有志，老秀才的梦想就是风风光光当官儿。”谭琢吸吸鼻子，张大嘴巴，酝酿半晌，打出一个响亮的喷嚏，“阿秋！”
绿竹拿起一张毛毯披在谭琢肩头，半责备地说：“您昨天非要玩雪，还有星九，”他瞪一眼装聋作哑的星九，“玩什么雪仗，小孩儿似的。”
被十四岁的孩子嫌弃幼稚，星九抹不下脸，却又没理反驳，丧着脸挨训，谭琢捏捏绿竹的脸颊，说：“小孩子不要装大人模样，单纯一点。”
“陛下该把绿环姑姑带上，她说话您乐意听。”绿竹说。
“你说话我也听。”谭琢揉一下鼻头，没忍住又打个喷嚏，“阿秋！”
绿环拉紧布帘，把星九挤到窗户旁挡风，两人一左一右把谭琢夹在中间，冷倒是不冷了，就是没地儿躺。谭琢挺直腰杆儿坚持坐了一炷香时间，实在累得慌，他说：“赶紧找个镇子歇脚，我快被颠散架了。”
“距离最近的镇子约有三十里。”星九说，“要走一个时辰。”
“走到地方你赶紧买个盒子把我装进去埋了。”谭琢说，“说不定春天发芽长出一百个谭琢。”
“您可饶了我吧。”绿竹说，“一个您我都遭不住。”
星九在一旁露出一排白牙傻乐，他身体好火力旺，硬是把布帘后的寒风挡得严严实实。谭琢向后仰身子，脑袋随马车的起伏一下一下磕木板，他感到困倦乏累，眼皮粘胶水似的下垂，不一会儿便歪倒在星九肩头呼呼地睡着。
趁谭琢休息的功夫，绿竹拧了一下星九的耳朵，做口型【都怪你。】
星九“嘶”了一声，心虚地缩缩脖子，安静地当谭琢的靠枕。
昨晚吃饭的功夫，客栈外洋洋洒洒飘起雪花。五禾城地处南北分界线的北部，按二十一世纪的地图算，大约在南京往北一些的位置，下雪并不常见。人们看见雪花，纷纷走出家门，站在房檐下观看，谭琢也不例外。桐都每年都下雪，谭琢看了两辈子雪，仍不觉腻，他放下筷子，走到客栈门口，伸出手接雪花。
绿竹担心他着凉受冻，替他披上毛皮大氅。星九像个野猴子连蹦带跳窜到街上，不一会儿顶着一头雪回在谭琢身边，说：“这雪越下越大嘞。”
谭琢笑着替他拍掉头上的雪花，说：“不知五禾城往年的雪有没有这么大。”
“没有的，我开店二十年了，第一次见。”掌柜倚着门框看雪，“以前飘的雪花落地即化，哪像这一簇一簇堆在地上。”
“掌柜听起来读过书。”谭琢说。
“读过十几年书，考了十几年试，没考上官名。”掌柜说，“新皇帝登基，减了不少税。我这脑子不是读书的料，干脆继承家业，算算账跑跑腿，也挺好。”
“是啊，挺好。”谭琢点头，“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
“您真会说话。”掌柜笑弯了眼睛，拍拍胸口，“我就卯着五禾城的客栈状元努力。”
闲聊的功夫，地上积累了一层厚实的雪，踩在上面咯吱咯吱响。星九蹲在地上，团了一个松软的雪球，试探地砸在谭琢衣摆，眼神亮晶晶地看着他：“少爷，打雪仗吗？”
谭琢正有此意，扒拉开绿竹阻拦的手，无视对方不赞同的表情，踏进雪里，弯腰团个雪球，毫不客气地丢进星九的脖颈。
星九被谭琢迅猛的动作砸得一懵，他不服气地捏个雪球，和谭琢砸得有来有回。少年人热血上头，根本顾不上君臣尊卑，加上谭琢日常行为举止亲切温和，打起雪仗更不留情面。两人你来我往满脸满身是雪，绿竹急得在一旁跳脚，却不知道如何调停战争。
“年轻人火力旺，出不了事。”掌柜抱臂倚着门框笑呵呵地说，他问绿竹，“你怎么不跟他们一块儿玩？”
饶是绿竹有一百张嘴也解释不清，他原地跺跺脚，大吼一声：“星九，你给我住手！”
星九让他的气势吓一哆嗦，一时不察，被谭琢砸个正着：“哎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