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乎陈忠濂意料,懒散的小皇帝居然把书房搬进了天枢宫,一副被先帝换了魂魄的模样。接着他被谭琢提出的“小想法”吓到连连摆手:“陛下万万不可!”
“怎么不可?”谭琢托着腮帮子,“老师若有更好的想法,提出来让朕听听。”
站在一旁身无官名的齐礼摸摸胡须,一言不发。
“陛下岂能将决策权交于议……议会手中?”陈忠濂说,“皇帝名不副实,国将不国啊!”
谭琢打了个长长的哈欠,抬起手臂搭在司空昭肩膀上,吊儿郎当地说:“咱现在不也是代王掌权。”
司空昭皱起眉头,制止谭琢离谱的话语,道:“陛下,臣始终忠于您。”
“忠于南辰。”谭琢纠正他的话,看向陈忠濂,“老师,朕以为,所有的臣子应忠于南辰,而不是忠于某一个姓谭的人,对吧?”
大逆不道,陈忠濂手指颤抖,怒视谭琢,半天找不到反驳的话语。
“臣忠于南辰,亦忠于陛下。”司空昭说。
谭琢捂住代王涂了蜜的嘴巴,恶狠狠地说:“不用你捧场。”干嘛呢这是,他讲一句司空昭跟一句,给陈忠濂讲相声啊。
齐礼见君臣二人不顾形象地拉拉扯扯,忍不住咳嗽两声,说:“草民斗胆一问,这议院又分上下议院,是何意?”
终于有人关心政体本身,谭琢兴奋地坐起身,手执炭笔对齐礼讲君主立宪制的组织架构,陈忠濂听着听着伸长脖子凑到书桌旁,时不时问两句细节。
从天亮讲到天黑,争辩讨论此起彼伏,绿竹进来端茶送水,都怕这一屋子老老少少抡拳互殴。这边陈忠濂一声声“胡闹、不可、数典忘祖”,那边谭琢反驳“开放包容、故步自封、老古董”,司空昭捞住小皇帝的腰,齐礼拦下陈忠濂指指点点的手,这才没出现师徒反目、血溅天枢宫的戏码。
总之非常精彩。
政体不是一天两天就能定下来的,谭琢将荒无人烟的后宫收拾出来,将齐礼和陈忠濂留下过夜,明天接着打嘴仗。司空昭却有些顾虑,虽然生气的小皇帝很漂亮,但他不想让谭琢连续几天心神俱疲,不利于养生。
就谭琢和司空昭在书房的亲昵互动,明眼人都能看出来这两人关系不单纯,然而比起君臣睡在一张床上,陈忠濂更关心没有皇帝。
毕竟君臣厮混不是没有先例,但抹除君主制真就过分出格了。
什么叫自愿交出决策权,什么叫皇室仅做国家象征,什么叫天赋人权,都是胡扯,异想天开!陈忠濂负手走向后宫,齐礼沉默地跟在他身后,仆从将他们引到空置的华美宫殿,说:“两位大人,这原本是先帝淑妃的宫殿,请往里走。”
陈忠濂冷哼一声,半天迈不开步子,贵妃的宫殿,他们哪能随便踏入,更别说住一晚,先帝不得托梦骂他们犯上。
齐礼说:“草民以为不合适……”
仆从拿出一个卷轴,抻开立起来,放在陈忠濂和齐礼面前,上面一行软趴趴的字迹【不睡宫殿就去睡大街】。
“陛下说,待来年开春,这些宫殿都将改为宿舍,供各位大人开会加班用。”仆从一字一句复述谭琢的话,一个标点符号都不敢错。
今天一天的惊喜太多,齐礼懒得摆出震惊的表情,他轻笑一声,率先迈开步子跨过门槛,说:“草民出身乡野,不懂规矩,比起睡大街,还是睡床好些。”
陈忠濂黑着一张脸,杵在门口半晌,磨磨蹭蹭挪进宫殿,秉承非礼勿视的古板教条,小步快走,溜进正殿,规矩地坐在雕花木桌旁。
另一边天枢宫里的谭琢,收到一封来自岭南的信。他拆开信封,两张信笺写得满满当当,是小时候最黏他的谭琥,啰啰嗦嗦写了一页半的童年片段,最后一段万分歉意地表示不巧染了风寒,卧床不起,怕是来不了桐都陪谭琢一块儿过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