柚奉城到福滨港之间的路程和桐都到宿海差不多远，谭琢乘坐马车不紧不慢地走了四天多，期间找各种借口磨磨蹭蹭，一会儿要买吃的，一会儿要上厕所，一会儿要透透气，做足了皇家贵族娇气蛮横的范儿。谭琥陪他演戏，哥俩一个赛一个矫情，话不投机半句多，雷蘸泉从一开始警惕监听，到后续恨不得躲八丈远不招惹他们，生怕哪句话犯忌讳让兄弟两人寻到由头大打出手。
项存派来的监视护卫队，对谭琢的做派十分无奈，也只能捏着鼻子忍下。毕竟年久失修的福滨港需要修缮，谭琢走得越慢，留给世家豪富收拾福滨港的时间越宽裕。
谭琢打的主意同样如此，他走得越慢，星九准备渔船和物资的时间越充足。两方人各怀心思，向着东方海域龟速行驶，马车移动的速度堪比步行。
车厢中，谭琥掰开一个核桃，递给谭琢一半，谭琢摆摆手：“我不吃，你吃罢，好好补补你那脑子。”
谭琥瞥他一眼，兀自嚼碎核桃仁，恶狠狠的模样仿佛在咀嚼谭琢的脑袋。
缩在车厢角落的雷蘸泉努力降低存在感，默默祈求两位大爷不要注意到自己。车厢里压抑的气氛一触即发，谭琢看一眼雷蘸泉，阴阳怪气道：“你随身带着雷先生，比王妃还亲昵，真是癖好独特。”
谭琥手中的核桃“喀嚓”裂开一道缝隙，雷蘸泉两股战战，觉得自己再不说点什么，今天就得交代在车厢里，于是开口：“陛下，殿下，请容许草民下车解决私事。”
谭琢玩味儿地看向谭琥：“你不跟着一块儿下去？”
“快滚。”谭琥瞪向雷蘸泉。
雷蘸泉连滚带爬下车，速度极快，一眨眼便只剩下空中摇晃的布帘。谭琢的表情恢复正常，他长舒一口气：“可算走了。”
谭琥面露不虞：“兄长赶人不必污蔑臣弟清誉。”
“逢场作戏，做不得真。”谭琢笑眯眯地说，他为了不让世家起疑，与谭琥仍保持水火不容的状态，且故意当着雷蘸泉的面爆发冲突，现在整个车队都知道他和谭琥不合。
“陛下，前方是福滨港。”跟车的褚震泊驱动马匹接近车厢，对谭琢说。
“久闻福滨港是天然良港，造福一方百姓。”谭琢说，“朕第一次来，得仔细参观一番。”
谭琥看向起范儿的谭琢，没忍住笑了笑，眸光柔和：“臣弟记得小时候，您喜爱折腾父皇那一池子花锦鲤，自制鱼竿的时候，曾提过带臣弟去看海。”
“我一直喜欢海，幼时的承诺到如今才带你来看，实在惭愧。”谭琢眺望远处若隐若现的海岸线。今日苍穹朗阔，万里无云，他手肘搭在车窗边沿，顺手折一枝路边嫣粉的杏花，几片花瓣儿吹落鬓边，当的是眉眼精致、人比花娇。
古人生产力有限，码头修得远不如现代壮观，顶多平整路面，沿海铺设青砖，搭建木桥延伸至海潮中。
马车缓缓停驻海边，谭琢掀帘跳下，海风腥咸，脚下的石板路坑坑洼洼，谭琢走向木桥，环顾四周，一眼看出哪些是新修补的木板，哪些是没来得及换下的木条。脚下的木板“吱呀”作响，谭琢向着木桥尽头走去，多年遭海水侵蚀的木板不堪重负，即刻出现裂痕。
褚震泊担心谭琢掉进海里，快走几步拉着谭琢的袖子：“陛下，莫要往前，安全要紧。”
“这周围是否有渔民？”谭琢问。
雷蘸泉恭敬地回答：“周围存留十几个渔村，村民打渔卖鱼为生，近些年海盗猖獗，村民们转为种地，极少出海了。”
谭琢与谭琥并肩，沿着滩涂慢慢走，海面宽阔无垠，白鸟展翅飞翔。福滨港多年无人使用，铺路的石板缝隙长出细密的杂草，偶尔有巴掌大的螃蟹爬过砂砾，引发谭琢久违的孩子气。他追着螃蟹不知不觉走进海水中，嫌布鞋累赘，索性踢掉鞋子踏进潮水，仿佛忘记深陷囹圄的窘境，忘乎所以地玩耍。
谭琥找了一块扁平的石头，弯腰做出打水漂的姿势，手腕用力丢出石头，小小的石头片像艘轻巧的快艇，在海面上频繁跃起又落下，一连打出四个水花。
“厉害啊。”谭琢夸赞，他接过谭琥递来的石块，尝试着打水漂，嘴里说着，“有个人打水漂特别厉害，一下子连着飞五次。”
“谁啊？”谭琥问。
“代王。”谭琢本想说孔昭，意识到谭琥不认识，便换了个称呼，石头在水面上跳了三下，沉入海底。
谭琥得意洋洋地看向谭琢：“没我厉害。”
“运气而已。”谭琢半点儿不让着他。
“您什么时候走？”谭琥小声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