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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柴房有墨香，逆境出儒心
七岁的陆敬亭踏进陆府学堂的那天，心里揣着外婆塞给他的半块烤红薯，也揣着一丝对书本的懵懂向往。学堂设在府里西侧的偏院，三间瓦房，窗明几净，只是空气中总飘着一股与这院落不符的压抑。先生是个戴老花镜的老者，姓周，据说曾考过秀才，因时局动荡才退居小镇教书。周先生起初见陆敬亭衣衫单薄、眼神怯懦，并未多留意，首到第一堂课默写《三字经》，才发现这孩子藏在瘦弱身躯里的韧劲。
那时，继室从不愿给陆敬亭添置笔墨纸砚，他用的是弟妹们用剩的残墨，笔尖磨秃的毛笔，还有捡来的废纸背面。每天天不亮，他劈完柴、挑满水，就得匆匆扒几口糙米饭，往学堂赶。别的孩子还在被窝里酣睡时，他己经借着灶膛里未熄的火光，在地上用树枝默写生字；夜里弟妹们睡熟后，他被安排到柴房落脚，就点着一盏豆大的油灯，在微弱的光线下读先生布置的课业，油灯熏得他眼睛发红，却舍不得吹灭——这是他一天里唯一能安心读书的时光。
有一次，周先生讲授《论语》“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提问何为“习”，满堂孩童皆答不上来，唯有陆敬亭小声说道：“是日夜温习，是不因困苦而废学。”先生闻言一怔，抬眼望向角落里的他，只见这孩子衣衫上还沾着柴屑，手指因长期劳作显得粗糙，却眼神清亮，透着一股超乎年龄的坚定。先生当下便点了点头，赞道：“此言甚善，孺子可教。”这话像一束光，照进了陆敬亭灰暗的生活，也让他更加坚信，读书或许是他唯一能走出这冰冷院落的出路。
继室见陆敬亭对读书格外上心，心中愈发不快，变着法子阻挠。她故意把弟妹们的衣物堆在他的书桌前，让他无从落笔；借口家里柴米不够，让他放学后去河边割草，耽误他温习功课；甚至偷偷把他借来的书扔进灶膛，看着书页化为灰烬，冷笑道：“一个没娘养的野种，还想学人家读书做官？安分守己干活才是你的本分。”那天，陆敬亭放学后发现书没了，疯了似的在灶膛边翻找，只捡到几片烧焦的纸角，上面的字迹早己模糊。他蹲在地上，肩膀不住地颤抖，却没掉一滴眼泪，只是在心里默默记下那些读过的句子，凭着记忆在地上一遍遍默写。
周先生察觉到陆敬亭的困境，时常暗中相助。他会把自己的旧书借给他，悄悄塞给他几张宣纸，还特意在放学后留他片刻，单独为他讲解疑难。有一回，陆敬亭因割草晚了，赶到学堂时先生己经下课，他站在窗外，隔着窗纸听先生给另一个学生答疑，不知不觉站了一个时辰，首到夜色渐浓。先生发现他后，没有责备，反而把他领进屋里，给他倒了一杯热水，说：“读书贵在坚持，亦贵在有心。你虽处境艰难，却有这份向学之心，将来必有可为。”那晚，先生给陆敬亭讲了许多古人寒窗苦读的故事，从囊萤映雪到凿壁偷光，那些故事像种子，在他心里扎下了根。
陆敬亭的求学之路，满是荆棘。他常常饿着肚子读书，有时实在熬不住，就喝几口凉水充饥；冬天柴房寒冷，他裹着单薄的被褥，冻得手脚发麻，却依然捧着书不肯放下；弟妹们见他受先生待见，时常故意捣乱，要么抢走他的笔，要么在他的书上乱画，他总是默默忍受，等他们闹够了，再小心翼翼地修补书本，继续攻读。他把所有的委屈和不甘，都化作了读书的动力，书本成了他对抗苦难的武器，文字成了他精神的寄托。
在那些暗无天日的日子里，学堂的书桌是他唯一的净土，书中的世界是他唯一的避风港。他在《论语》中懂得了“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的道理，在《史记》中看到了古人的家国情怀，在诗词歌赋中感受到了文字的温度。他渐渐明白，眼前的困苦只是暂时的，只要坚持读书，总有一天能挣脱这无形的枷锁。
有一次，他在书中读到“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忍不住跑到院子里，望着远方的天空，眼里闪烁着从未有过的光芒。他暗暗发誓，一定要好好读书，将来走出这个小镇，活出个人样来，去看看外婆口中那个更大的世界，不辜负外婆的养育之恩，也不辜负自己心中的那份执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