忏悔台高高架起，临时搭建的舞台背后是“希望之泉”教堂略显陈旧的尖顶。
台下黑压压挤满了人，喧嚣声浪混合着加利市午后灼热的空气，扑面而来。愤怒、怀疑、好奇、期待……无数道目光如同实质的针，刺在杰瑞·琼斯身上。
他站在台上，手里的话筒仿佛有千斤重。强烈的摄影灯光打在他脸上，晃得他眼前发白，汗水顺着鬓角滑落，浸湿了浆洗得笔挺的衬衫领口。
这刺目的、人造的白光，让他恍惚间回到了几个小时前，伊莱贾·霍普韦尔那间挂着沉重天鹅绒窗帘、却同样被窗外无情日光充斥的办公室。
他假意放下了所有残余的尊严，声音干涩地祈求：“伊莱贾，看在我们共事多年的份上…再给我一次机会。公开忏悔，按照你说的做，我都认。只要能…让我回来，哪怕从最基层开始……”
伊莱贾坐在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背后是镶嵌着十字架的沉重书架。他手里把玩着一支昂贵的钢笔，日光从百叶窗缝隙漏进来，正好切割在他脸上，一半明亮，一半阴影。
他的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混合着怜悯、审视和淡淡嘲弄的复杂情绪，仿佛在打量一件不慎打碎、却仍想评估其残存价值的瓷器。
“回来？杰瑞，”伊莱贾的声音平稳得可怕，“希望之泉？或者哪个更偏远的小教堂？你以为，经过那样的事情之后，你还能安然站在任何讲坛上，面对那些曾经视你为先知、如今却视你为叛徒的信徒吗？”
他轻轻摇头，“忏悔，是第一步，是止损，是给外界一个交代。至于以后…那要看你的表现，以及上帝的安排。”他特意在‘表现’两个字上，微微加重了语气。
那目光中的嘲弄，像一根冰冷的针，扎进琼斯心底最脆弱的自负。
那不是对同行落难的真切同情，而是高高在上的施舍，是胜利者对败犬的最终裁定——你最好的结局，就是成为我听话的工具，在阴影里了此残生。
窗外的日光晃得他眼睛刺痛，也晃醒了他心底最后一丝不甘和疯狂。
此刻，忏悔台上的摄影灯光，同样刺眼，同样灼热。
但这光，是投向他的，是将他置于中心的。哪怕这中心是审判席。
台下的人群在骚动，伊莱贾安排的人手隐在人群中，目光冰冷。这是录播，不是首播。一切都在掌控之中，为了防止他再次失控。
琼斯握着话筒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他听见自己沙哑的声音通过音响扩散出去，说着一些事先准备好的、关于“反思”、“虚荣”、“对影响力缺乏足够敬畏”的套话。
这些话空洞而安全，是伊莱贾和他的委员会能够接受的“忏悔”尺度。
很快，就要说到最关键的部分了——承认自己被虚荣蒙蔽，被魔鬼或未知力量的低语诱惑，彻底否定“光明神”的存在和任何神圣性，将其钉死在幻觉或骗局的耻辱柱上。
他的话语停顿了。
脑海中，那借助天使风口而爬上的“巅峰体验”的残影再次翻腾：聚光灯下万众瞩目，捐款数字疯狂跳动，媒体争相采访，信徒眼中纯粹的崇拜……
那种从岌岌无名到执掌话语权的飞跃，那种灵魂都被权力和关注浸透的，如同最烈性的毒药，早己侵蚀了他的骨髓。
他品尝过权力的滋味，就再也无法忍受平庸和被人俯视的未来，他不可能再回去做一个普通的牧师。
因此，哪怕前路是更危险的深渊，只要有一丝可能将他重新托举到众人之上，他都会毫不犹豫地抓住，哪怕那需要他背叛一切旧日的信条。
他眼神深处，一丝孤注一掷的决绝，如同淬火的刀锋，骤然亮起。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原本的沙哑和迟疑，忽然被一种奇异的、破开迷雾般的诚挚力量取代：
“……但是，亲爱的兄弟姐妹们，经过这些日子痛苦的挣扎和祈祷，我必须说出我内心最真实的感受——我，并没有被魔鬼蛊惑。”
台下瞬间一静，连负责控场的人都愣住了。
琼斯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激情与觉悟：“我被感召了！被一位真正显现于世、回应信徒呼唤的在世真神感召了！”
惊呼声、怒骂声轰然炸响！伊莱贾安排在台下的人脸色骤变，试图冲上前，但被更多被这反转惊呆、或本能被琼斯话语吸引的信徒挡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