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要做什么?!”殷义大惊,“现在还不过是猜测——”
“等验证猜测,若真有什么事,就什么都晚了!”苏子澈言语之间颇多责备之意,“一招棋错,满盘皆输,你们这次太糊涂!凡事谋算讲求先机,若是再早几日察觉异常,或许还有别的法子,可现在已经落入被动,没有时间了!咳咳……去,给我备马车,对外宣称我剑伤复发已经昏迷。另外,戚威若真是内鬼,必定会在放出鲜卑俘虏后往陈国后方逃窜,派一部分人马去追击他,务必活捉!顺便再派人探查他每次陪妻子归宁时去的地方是何处——”
一听苏子澈不但要召集私兵前去支援,还要亲自赶往,殷义更是不肯,当即改盘坐为跪立姿势,急切地劝道:“不可啊!你伤势还未痊愈,可经不起急行军颠簸啊!大不了你派苏合去,总能安心吧!”
“哼,他还不是联合着你们来瞒我?退一万步,便是我对妖娆无情,她也绝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死,联军更必须大胜!这个道理你们却不懂,竟然——咳咳!你们这般轻忽,我怎么能放心?!”苏子澈显然心意已决,用不容分说的语气命令道,“告诉他们,要是不想我急得吐血,一切就都按照我说的去办,不要再给我添堵。”
殷义也悔恨不已:“主公!是我们误事,就让我们去将功补过吧。你现在还咳成这样,我怎么能——”
“如果你还当我是主公,还想继续跟随我,就立刻去办!”苏子澈低喝。
“是!”话说到这份儿上,殷义也只能咬牙应下,“主公你切不可再动气,我不会再自作主张,安排下去后就回来保护你出府去城外!”
得到殷义的承诺,苏子澈的面色缓和不少,有些疲倦地颔首,阖起眼,没有再说话。殷义见他总算还懂得休息,保重身体,便安心些许,起身快步走出书房,去安排秘密援兵之事。
可几乎是殷义后脚才踏出书房,苏子澈就掩嘴闷咳起来,一声比一声难以压抑,肩头耸动的幅度渐大,直至喉头一甜。将帕子移开一看,那上面竟是一点猩红触目。可他却只是全不在意地将帕子重新收入袖中,按住闷痛的伤口,苦笑低叹:“卿卿这么聪明,当有自保之法吧……”
“呃——”
“郡主怎么了?”秦俊听到身后传来的闷哼声,调转马头,来到妖娆的马边,关切地询问。
妖娆蹙眉,将按在心口上的手移开,摇头道:“没什么。只是突然晃神了。”不知为何突然心悸,眼前还闪过了苏子澈略显憔悴的面容。如今冬日将至,今年的冬天虽说应该是会比去年温暖些,但她还是很挂心他的身体状况。为了不节外生枝,她这些日子再三压下托苏子澈那些剑客给传个话的冲动,可现在连瑞城都已收复数日,应该不会再有变故了吧?
“郡主?郡主?”秦俊见她出神,便连续唤了她几声,“若是身体不适,郡主就先回去休息吧。巡城俊一人足矣。明日一早就要开拔回漠城,从瑞城到漠城也要近三日的路程,风餐露宿的,郡主养足了精神才好啊。”
“也好。那就有劳秦大哥了。”这回妖娆倒是没有推拒他的好意,念着正好可以在回漠城前,找个剑客传话,也好安心。于是她冲他浅笑着叮嘱:“不过你也要注意身体,这些天大大小小的战役,秦大哥一直都……冲在我前面,应该也累坏了。”
她依旧记得那个奇袭鲜卑大军的夜晚,秦俊要她留在后方的用心,也对在里应外合攻破瑞城时,那个总是挡在她身前的声音历历在目。这些时日下来,她真切地感受到秦俊的善意,似乎想要替她挡下一切的刀剑,却忘记了她与他一样是将军,来战场,便是来厮杀的。
“……郡主放心,我自有分寸。”秦俊闻言,怔忪片刻后才回以温雅一笑。
妖娆不明白他的眼神为何有一瞬的复杂,却也没有打算多想,便在他的目送下策马离开,先一步返回军营。其实她大概明白秦俊在想什么,因为她心中也同样有一丝不舍,毕竟等到了漠城,秦俊就要率领魏军回国。如此一分别,除非他日烽烟再燃,否则是没有什么再相见的机会了吧?不过战事结束,也意味着她能回兆麟与苏子澈相见,所以妖娆心中总是欢喜多于失落,期待过多不舍的。
于是这在瑞城的最后一日,妖娆就是在如此矛盾的情绪中度过的,几乎一夜无眠,心中莫名记挂苏子澈,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强烈。而这记挂中似乎还掺杂着丝丝不安,不知所起。不过好在仅仅是率领大军开拔回漠城,有秦俊负责发号施令即可,妖娆便只顾躲懒,任由自己心不在焉地赶路。
她这般状态,落在秦俊眼里,却是惹得他频频皱眉。将近黄昏时,秦俊命令大家原地休息,生火造饭,自己则来到妖娆身边坐下。
“郡主今日一整天都在想心事?”他将水囊递给她。
“算是吧。”妖娆笑着接过,仰头饮下一大口,才继续道,“出来这些日子,秦大哥应该也很想念家人吧?”
秦俊闻言不由轻笑:“原来郡主是想家了——”可此话一出,他便立刻察觉不妥,毕竟在世人眼中,佟妖娆早已无家也无国可言。
“抱歉,我不是有意……”他急忙想要补救,却见妖娆只是毫不在意般摆摆手,面上笑意不见,也不似强撑,倒让道歉之语显得多余。
对上他微讶的目光,妖娆轻笑问道:“从我率兵攻打赵国开始,我就知道哪怕是从中获利的陈国人,也必定会在背后戳着我的脊梁骨骂我不忠不义。佟家军中,也有不少人这样想,只是碍于我毕竟是父亲的女儿才没有叫我难堪。所以我倒是一直很好奇,为什么秦大哥似乎直到今日才知我的冷血无情?”
“不、不是——郡主并不像你自己所说那般铁石心肠。”秦俊语气笃定地摇头,“郡主被自己所效忠的君主舍弃、加害,心中气恨,想要报仇,拿回属于自己的佟家军,这无可厚非。前赵帝也算是自食恶果。我相信郡主必定有自己的苦衷……况且,如果郡主当真冷血无情,那么此时此刻也不会出现在这里。郡主所想保护的,不是一家一国,而是万家百姓,这才是真正的大义。”
听多了那些充满愚忠与狭隘的指责,妖娆倒很诧异于秦俊的想法。“可如果,我出现在这里,除了抵御鲜卑,保护百姓外,还有别的用意呢?”她忍不住问。
“那又有什么关系?用心再多,你依然做到了‘抵御鲜卑,保护百姓’这八个字,不就足够了吗?”秦俊爽利一笑,“郡主什么都好,只是总爱多虑,为难自己。”
“或许,”妖娆抿唇低笑,“庸人自扰,说的就是我这种人吧。不说这个了,晚饭过后让大伙儿再赶一段路,子时前安营休息。”
秦俊自然没有异议,又叮嘱了她几句,便起身去传令,进而加入其余几名将领的行列,围坐在一处吃饭说笑。那些男将在一起说笑时,妖娆是从不过去搀和的。虽然这段时日下来,他与秦俊手下的魏国将领也熟悉起来,但毕竟有女人在场,还是会让他们拘谨,妖娆也没这个凑热闹的习惯,便总是独自“开小灶”用饭。
饭后休息了一刻钟,大军便继续开拔。这支返城大军虽然不过一万五千人,成分却有些复杂。因为当日带离漠城去攻打鲜卑大营的六万人中,有将近三万人折损,尤其是那一批训练时间不长的陈国新兵,损失惨重,所以妖娆便把所剩不多的新兵都留在了瑞城戍守。至于剩下的府兵与魏兵自然是要带回的。
另外一方面,原本潜入瑞城的两万多人中,幸存下来的魏军也都在这支队伍中。妖娆的本意是让佟家军也留守瑞城,但家将佟诺却放心不下她身边不带“自己人”,所以还是带了三千佟家军一并返回。而戴强所率领的那剩下的八千私兵,则被妖娆派去到左近山道去清理小数目流窜的鲜卑残兵。清理完毕过后,就会直接从山路绕过漠城,抵挡更后方的城池郓城等待会师。
所幸将士们也在几场战役中生出些军人的情谊来,不太分彼此,连续行军两日也没发生过任何摩擦。
“今晚我们争取过了这片高地,明天再赶路一日,便要到漠城了。”暮色四合,晚饭过后,妖娆重新反身上马,看着地图,来到队列最前,对将士们扬声道。
“是!”将士们也都精神一振,齐声应答。
三个月前,到达漠城意味着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去拼命,而三个月后的今天,漠城对他们来说却代表着战争的结束。踩在漠城的领土上就等于踏上了回家的路,他们怎能卖力赶路?
而对于妖娆来说也是同样,班师回朝在即,她所思念的人就在兆麟等着她,再多的彷徨也都暂时抛诸脑后,只想着快些与苏子澈相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