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大人!”
郭蓉几乎是小跑着穿过庭院,裙角沾上了露水打湿的泥土也浑然不觉。她跑到谢离面前,胸口微微起伏:“门口有士卒前来,说是要让大人前去听取军令!”
谢离手里的布巾掉进盆中,溅起几滴水花。他抬起头,脸上还挂着水珠,表情有一瞬间的空白:“军令?我?”
这不对,完全不对。谢离只是一个仓长,管着许昌城西粮仓的进出记录和库存盘点,每日与竹简账册为伴,最危险的事情也不过是上月清查时发现了几只偷粮的硕鼠。军令?
这两个字离他的生活太远了,远得像另一个世界的事情。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如果真是祸事,门外不会是这般动静——他听过衙门拿人的架势,那叫一个如狼似虎,破门而入都是轻的,哪会规规矩矩等在门口通报?
“我知道了。”谢离抹去脸上的水,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你们安心留在家中,不要乱跑。”
他话说得轻描淡写,郭蓉的脸色却白了三分。
谢离迅速整理好衣冠,青色的官服已经洗得有些发白,袖口处还有昨日点算粮仓时沾上的些许灰尘。他拍了拍,又理了理头上的术冠,这才大步向前院走去。
来到门口时,那三名士卒已经站在了门口。晨光渐亮,可以看清他们铠甲上的细节——甲片连接处的皮绳磨损严重,沾着洗不净的污渍;刀疤脸汉子的护腕上有道深深的砍痕,几乎要破开铁片;最年轻的那个士卒手背上有冻疮愈合后的疤痕,指节粗大,握刀的姿势已成习惯。
这是真正上过战场的老兵,谢离心中凛然。他在粮仓见过不少来往的军士,能分辨出哪些是装腔作势,哪些是见过血的。眼前这三人属于后者,尤其是那个刀疤脸,站在那里就像一柄出了鞘的刀。
“几位,”谢离拱手行礼,姿态不卑不亢,“在下谢离,不知几位前来所为何事?”
刀疤脸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目光锐利得像要剖开他的皮肉看到骨头里去。片刻后,他再次抱拳:“谢大人,奉命调谢离为监军,请谢大人即刻随我们前去上任,不得延误。”
“什么?监军?!”
谢离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在这安静的清晨里显得格外突兀。他感觉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随即剧烈地跳动起来,撞得胸口发闷。
监军?这职位他知道,那是要在军营里行走的,要督军纪、察军情,甚至在某些时候有临阵决断之权。可他一个管粮仓的文吏,连马都骑不太稳当,如何做得监军?
“几位莫不是弄错了?”谢离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努力让声音保持平稳,“在下昨日还是仓长,今日怎会突然调任监军?这其中是否有误会?”
刀疤脸汉子面无表情:“谢大人,这就不是我等能够知晓的问题了。我们只知这是州牧大人的命令,今晨接令,即刻来请大人上任。”他顿了顿,补充道,“军令如山,还请大人莫要耽搁。若是误了时辰,按军法当杖责三十。”
州牧大人。曹操。
谢离的脑子里嗡嗡作响。曹操怎么会知道他这么一个小小仓长?
他不过是在这许昌城中默默做着本职,从未想过要攀附权贵,更不曾有机会面见曹老板。他的顶头上司是管粮秣的治粟都尉,再往上是大司农,与军务完全是两条线。
难道是郭嘉?谢离忽然想到这个名字。戏志才刚刚才找过他,也被谢离已经搪塞过去了,应该是没有必要再折腾自己才对啊,
那么只剩下一个可能——曹昂。
谢离的后背冒出一层冷汗。曹昂曾微服巡视粮仓,对谢离整理的粮册颇为赞赏,还曾私下邀他去军中任职,当时被他婉拒了。本以为这事已经过去,难道曹昂并未放弃,反而直接说动了曹操?
监军……这职位看似风光,实则凶险。要在那些骄兵悍将中立足,要面对战场上的刀光剑影,更要在这复杂的权力网中保持平衡。
谢离太清楚自己的斤两了,他擅长的是数字、是账目、是粮仓里那些可以计算的粟米麦豆,而不是人心算计,更不是生死搏杀。
“几位,”谢离的声音有些干涩,“可否容我……”
“大人,请。”刀疤脸直接打断了他的话,侧身让开道路,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动作依旧恭敬,语气却不容置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