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介石闻声一看,是蒋经国到了,他下意识地收起失态冷笑的表情,遂又做出一副威严的样子,命令道:“经儿,把收音机打开!”
蒋经国一见蒋介石是真的生气了!他也习惯地立正、垂首,嗫嚅地小声说:“父亲,现在不是生毛泽东气的时候,您……”
“不要说了,我比你更懂!”蒋介石打断了蒋经国的话语,遂又像是一个考官似的问道,“经儿,你懂得‘知耻者后勇’这句话的真实内涵吗?”
“懂。”蒋经国小声答道。
“你不懂!”蒋介石说罢腾地一下站起来,稍许稳定过分激动的情绪,遂又故作平静的样子说道,“当年,我骂毛泽东的时候,他坦然地说过这样的话:我们是在敌人的谩骂中成长壮大起来的;而今,历史就要颠倒过来了,你我父子如果连听他毛泽东骂娘的勇气都没有,何以谈处于死地而后生呢?”
蒋经国终于明白了蒋介石的用意,遂折服地点了点头。
这时,蒋介石新的代笔人陈方送来了元旦文告的草稿,请蒋介石审定打印,并提前交给各大新闻单位录用。
或许是这篇元旦文告对蒋介石而言实在是太重要了,据知情者回忆,蒋介石看得十分认真,而且还逐段逐句地修改。说到停战和谈,他认为这篇文告体现了政府一向是具有要求的苦心。其中,他最欣赏这段话:“共产主义在中国的发展已历二十五年,而中正在此二十五年中,无时不期待共党以国家民族为前提,循政党政治的常轨,共谋和平相处之道,以树立民主的弘规。三年以来,政治商谈之目的固在于和平,即动员戡乱之目的亦在于和平,但是今日时局为和为战,人民为祸为福,其关键不在于政府,亦非我同胞对政府片面的希望所能达成。须知这个问题的决定在于共党,国家能否转危为安,人民能否转祸为福,乃在于共党一转念之间。”
据云,蒋介石读后曾说了这样一句话:“写得好啊!申明了战争与和平的责任不在我们,而在共党嘛!”
接着,为答复白崇禧、张轸等人逼他下野的电文,又命令新代笔人陈方分别起草了一份措辞十分严厉的复电。这时,室外传来了辞旧迎新的爆竹声,他以命令的口吻说道:“经儿,请通知总统府秘书长吴忠信,十二月三十一日下午在官邸开会。”
接着,就是本节开始出现的那种悲凉的场面。自然,张群也只好照本宣科地念完了蒋介石交给的元旦文告。令人惊愕的是,全场鸦雀无声,似乎空气都凝聚了,压迫得每一位与会者连气都快喘不出来了!蒋介石为打破这种尴尬的局面,有意侧首看了看副总统李宗仁,问道:“你对这篇文告有什么意见吗?”
李宗仁当然知道蒋氏的问话并不完全是打破局面,而是在众多的党国政要面前要他表态。李氏在斗智方面虽然不是蒋氏的对手,但他有一个藏拙的笨招,那就是故作憨态,不露本相。这次,他依然是故伎重施,说了这句史有可记的话:“我与总统并无不同的意见。”
接着,CC骨干分子谷正纲、谷正鼎、张道藩先后发言。他们都极力反对发表这个文告,因为它表示蒋下野谋和,将对于士气人心产生重大影响。肖同兹、范予遂等则表示相反的见解。两派互不相让,争得面红耳赤。这时,已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的阎锡山为示公允,起而说道:“俗话说,不到黄河心不死。现在大家都以为非总统下野没有和谈,非和谈不能救国。如不把和谈做给大家看一下,谁的心也不死。至于这句话,若是没有了,文告也就没意思了。”
阎锡山的这句话果真灵验,争论不休的双方都暂时平息下去了。突然,谷正纲放声大哭,使得室内的空气再次紧张起来。他边哭边坚持删去“个人的进退出处,绝不萦怀,而一唯国民的公意是从”这段话,遂双方争论再起。
这就是蒋介石举行的新年晚会的全部内容。
蒋介石回到自己空旷的客室,一屁股坐在沙发上就再也没起来。他蹙着眉头,微闭着双眼,上身向后倾斜,死死地靠在沙发背上,不时地发出一两声怅然的喟叹。
蒋经国回国已近十二个年头,但从未看见自己的父亲这样的苦闷和悲哀。他作为长子,内心的焦虑和不安是可想而知的。最使他为难的是,他不仅没有为父驱愁的法力,而且连和父亲交谈的话题都找不到,他只有长久地驻步客室的一隅,看着父亲一筹莫展的样子,听着父亲发出怆然的叹息声。
“经儿!”
“在!”蒋经国急忙走到近前,“父亲有何示谕?”
“给我拿酒来!”
“父亲,您……不是一向不饮酒吗?”
“今天例外,我要饮个痛快!”
“这……”
“这是需要!”蒋介石说罢突然睁开双眼,只见就要喷射怒火的双眼竟然变红了,他低沉地命令道,“把那瓶苏格兰的威士忌拿来。”
蒋经国听后失去了主张。然而他转念一想,这也许是一种最好的解脱,遂遵命取来苏格兰产的威士忌,小心地打开瓶塞,又取来冰块,较为熟练地调好一杯威士忌,双手捧着酒杯,轻轻地放在蒋介石面前的茶几上,小声说道:“父亲,威士忌调好了,请慢慢地品尝吧!”
蒋介石伸出右手,拿起高脚酒杯,把眉头一皱,一仰脖,连气都不曾换一下,就把这杯威士忌喝了个底朝天。接着,他把酒杯往茶几上一放,命令道:“经儿!再给我来一杯。”
蒋经国深知父亲的脾气,只好违愿地从命。
待到蒋介石喝完第三杯以后,他突然站起身来,脚步有些不稳地走到那张军事地图前面,拿起教鞭,沿着长江划了一条线,伤情地说道:“经儿,你来看,今年我们父子除夕的真正内容是什么呢?从地图上除掉了江北半壁河山;一九四九年的迎新内容又是什么呢?那就是确保江南半壁河山不落入共党之手。只要造成一个南北中国的局面,你我父子就有重掌河山的机遇!”
这时,也或许夜阑静寂的缘故,不知从何处传来新华社播发的《将革命进行到底》的声音:“几千年以来的封建压迫,一百年以来的帝国主义压迫,将在我们的奋斗中彻底地推翻掉。一九四九年是极其重要的一年,我们应当加紧努力……”
蒋经国听后异常生气地说:“这太无法无天了!我立即派人去查询,看看是谁在夜间偷听中共的广播。”
蒋经国愕然一怔,忙答说:“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