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泽东听后笑了,遂又微微地摇摇头。
刘仲容从毛泽东那非常自信的表情中感到,毛泽东早已预伏了棋子,由于事关重大,他就没有再说些什么。
刘仲容的感觉是准确的。诚如前文所述:早在西柏坡的时候,毛泽东就请他的老乡章士钊先生去做程潜的工作。就在毛泽东入主北平不久,他已经收到南京地下党的密电:章士钊约见了程潜,效果很好。详情留待下文再述。
话再说回来,毛泽东与刘仲容从深夜谈到第二天凌晨三时才结束。对此,刘仲容深以为荣。
毛泽东送走刘仲容之后,周恩来打来电话,非常生气地告知:国民党首席和谈代表张治中行前去溪口朝圣。对此,毛泽东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恩来,这就叫旧情难舍啊!……”
对于张治中溪口“面圣”之举,毛泽东称之为“旧情难舍”是有道理的。
世人皆知:二十多年以来,张治中和蒋介石有着不错的私交。同时,张也与中共领袖人物毛泽东、周恩来、叶剑英等有着源远流长的友谊。远在黄埔时期,张治中因思想“左”倾,并与周恩来等共产党人时相过从,被国民党右翼骂作“黄埔四凶”之一;抗战八年,他和周恩来等同住山城,虽“各为其主”,但不仅未伤和气,而且还携手为抗战贡献了各自的力量;抗战结束之后,蒋介石和毛泽东在山城举行谈判,张治中亲赴延安接送毛泽东等人,连毛泽东在山城的起居和安全,张也尽了很大的努力;接着,张治中还参加了马歇尔、周恩来共同组成的军调处,一心希望国共双方携手建设一个新中国。在此前后,他为国共和谈写下三上延安的历史。由于美、蒋的终极目的是消灭共产党,所以历史赋予军调处的使命没能完成。但是,张治中和周恩来的友谊却因此又加深了一步。
对此,蒋介石的心里是有数的。昔日,蒋氏认为自己是天字第一号的中国主宰者,派张治中和中共领袖人物谈判,目的是借私人的交情进行招抚。那时,他不担心张会投共;今天,中国的形势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张治中再次顺应历史的潮流举起了和谈的大旗。这不仅会强烈地刺激蒋介石的心,同时在蒋介石的心目中也必然会发出这样的自问,张洽中这位首席和谈代表会不会生出异动之心呢?或许是出于同样的原因,蒋经国在日记中提前下了断言:“像这样的人,到北平后,如不投降,那才是奇迹呢!”
但是,张治中毕竟是和蒋介石有着二十多年的交情了。再者,张治中毕竟又是国民党一方的首席和谈代表,无论是从昔日的私情,还是从今天的公谊来说,公然拒绝张治中来溪口都是失礼的,而且还会授给反对派心胸狭小的口实。再者,蒋介石作为政治家,自然会把一切行为纳入政治范畴来考虑。从客观上讲,张治中主动来溪口“面圣”,是为蒋氏增光的事情,这等于向中外公开宣称:李宗仁派出的首席和谈代表是听命于蒋的。所以,蒋氏决定低调欢迎张治中的到来。用蒋经国的话说:“一切已经成了定型,所以,也不愿同他多谈。”
对此,张治中也是十分敏感的。但是,张氏本着尽人事、听天命的心态,一如既往,把“和谈腹案”双手呈蒋,并请阅后示谕。蒋介石当即看了一遍,淡淡地说了这样一句话:“我没有什么意见。”
张治中一看这说话的态度,再一品味这说话的语调,一切全都明白了。他只好公事公办地请示:“四月一日我就飞赴北平了,行前,您对我和代表团有什么指示?”
“没有了,”蒋介石沉吟片时,又似关心的样子,“你这次负担的是一件很苦的任务,一切要当心。”
张治中自然明白“一切要当心”的内涵。或许是时间有限,抑或是话不投机,遂于翌日——三月三十日就告别了溪口飞回南京。行前,蒋介石出于礼貌,或曰是一种姿态,亲自坐车从妙高台送张治中到溪口。在车上,蒋还重复地说:“代我转告有关同仁,我愿意和平,愿意终老还乡。”
张治中是出于政治需要的原因,还是真的相信蒋介石说这些话是出于真心?他当即高兴地说了这样一段话:“总裁这话对和谈是很有帮助的,也可以消除党内的分歧,不知愿意在报端发表否?”
“你斟酌吧!”蒋介石说道。
张治中回到南京之后,马上口授秘书写了一个新闻稿送到各报发表。他的用意是:一方面造成较良好的和谈气氛,另一方面对反对和谈的死硬分子施加压力,为和谈减少一些阻力。
张治中为了继续创造所谓良好的和谈气氛,他“次日更应立法院的邀请,作了一次慷慨激昂的演说,当时博得全场不断的掌声”。在南京政坛被认为自“行宪以来,在立法院会议中所未曾有过的热烈情形”。
正当蒋介石无力阻止重开和谈的时候,李宗仁也在利用和谈打自己的小算盘。首先,他在和谈代表名单中列入刘斐,把代表桂系利益的名额增加到两名。接着,他为了使和谈代表贯彻自己划江而治的思想,单独召见了刘斐。
刘斐,湖南醴陵人,字为章。早年就读南宁演武堂,因受孙中山先生三大政策的影响,遂投身革命。在北伐战争中出任国民革命军总司令部主任参谋,荣立战功。后被保送日本陆军士官学校、陆军大学留学。抗日战争爆发之后,出任“对日作战大本营”作战组组长等职,是比较坚定的抗日派将领。同时,与中共关系较好。抗战胜利后,升任南京政府国防部参谋部次长。后因反对内战,主动请辞军职,回到故乡湖南,代表桂系与程潜等人时相过从,共谋重开国共和谈大计。就在张治中赴溪口“面圣”期间,他经由武汉飞抵南京,与李宗仁面议和谈大事。据刘斐事后回忆:
我说:“……至于蒋介石说他不妨碍你,是靠不住的。他不过是利用你来作缓兵之计。你要和,他的军队能听你的话吗?他的全班人马一个没有动,到处都是他的死党,这个局面你能应付得了吗?”
李说:“只要和谈能够成功,共产党不和我作对,我用全国人民要和的力量去压他们,他们是不能破坏的。”
我说:“主要是仗打不得了,全国人民要和,这是实在的。你想和到什么样子呢?”
李说:“现在正在研究,我想做到划江而治,共产党总满意了吧?!只要东南半壁得以保全,我们就有办法了。”
我说:“若还不行怎么办呢?”
李说:“那以后再说嘛!”并问我,“你的看法呢?”
我说:“划江而治是你的如意算盘。我估计在目前情况下是很难做到的。你是以主和上台的,离开和平就没有你的政治生命。因此,在有利的条件下要和,在不利的条件下也只有和。必须有坚决以和平始、以和平终的决心,并在行动上一反蒋介石之所为,才做得通,所以首先要你有决心。”
李说:“我有决心!”
我说:“将来即使条件谈得好,要签字履行,蒋也是会破坏的;若谈判的条件不好,他更会破坏。你处在蒋的势力笼罩下,他一个电话就可以使你成为阶下之囚,你不怕吗?”
李说:“和谈如果成功,我一定签字,我尽可能在这里(南京)签字;万一在这里受逼不能签,我就跑到桂林去签,他们就奈何我不得了。你放心去谈判吧!我自有办法。只要把蒋搞倒了,共产党已取得这么多的地方,我想它一时也不能消化。如能确保东南半壁,至少是可以在平分秋色的基础上来组织民主联合政府的。”
由上述谈话可知:李宗仁绝不是一位大政治家。他认为自己出面和谈是与毛泽东平分秋色,共同组成联合政府。然而毛泽东同意重开和谈的终极目的,是要南京政府步傅作义的后尘,走北平式的和平解放之路,绝不允许当今的中国出现划江而治的局面。由此可知,李宗仁不仅为自己埋下了和谈失败的种子,而且也预示了李宗仁后半生的悲剧。此乃后话,下文详述。
在此期间,想置身事外的黄绍竑也由香港飞抵南京。在李宗仁的眼里,黄氏是桂系的智多星,用不着像对刘斐那样交代,黄会在谈判桌上随机应变,把桂系的利益,尤其是他李宗仁关于和谈的意图体现出来的。因此,他一见黄绍竑就说了这句话:“一切都商议好了,不用你费心,只是随他们北上就是了。”
李宗仁又估计错了!黄绍竑这位桂系的智多星,早已远离了李、白的思想轨迹,而且对“和”、“战”之事也已经与白崇禧近似反目了。所以,黄绍竑事后写下了这段话:
“我当时想,要我当个糊涂代表,只好随同前往,成功与否,横直当个和谈代表没有什么亏吃的。其实我早看透蒋介石想利用李宗仁出面进行和谈来喘一口气,他哪里会同意中共提出的八项条件呢!不过想利用和谈讨价还价,骗取主张和平的虚名。至于白崇禧,早就把‘汉曹不两立’的口气向我说过了。总之,和谈代表的主张,和南京政府的主张并不是一致的。”
李宗仁对于代表桂系利益的两位和谈代表判断失误,除去他的性格使然外,更为重要的是,他对重开国共和谈的目的和条件有了很大的改变。从与刘斐的谈话中,我们明显地感到李宗仁背离了在和谈开始后致毛泽东电的立场:“协商问题,已采纳贵方所提八条为基础”,“纵有汤镬之刑,宗仁一身欣然受之而不辞”。同时,他由停战谈判逐渐转到了蒋介石力主的“备战以求和”的立场上去了。在这期间,他曾公然说过:“能战方能和,和时方能对等。”
北上和谈的六位代表就要启程了,何应钦于头一天晚上在自己的官邸举行送行宴。在何氏看来,就要北上的六位代表“是兵败求和,形势太坏,大家当时的心情都是够沉重的”。再者,“由于筹备工作早已全部就绪,有关和谈的各项问题亦已充分讨论过,所以席间再没有谈及关于和谈的话”。可是,何应钦绝对不会想到,北上和谈的六位代表都在为自己未来的前途盘算着。其中,思想矛盾最大的莫过于“和平老人”邵力子先生了。
邵力子是决计不再返回南京了,但是留居南京的夫人傅学文女士怎么办?傅的意见是肯定的:一定要同邵一起走。可现在南京已有谣言,说邵不是去和谈的,而是去出卖国民党的。如果傅同他一起走,谣言就更大,对和谈更不利;不去吧,和谈一旦破裂,邵留在北平,傅一人留在南京将是很危险的。为此,他们夫妇悄然来到老友孙越崎家里,请求帮忙解决。孙越崎想了想,说:“邵夫人如果一起走,我想诚如邵先生说的,谣言将更大,对和谈更不利。和谈不成,邵先生当然知道得最早,现在正是换季的时候,届时打个电报给我说‘要衣服’。我负责代买飞机票,第二天一定送邵夫人去香港转去北平,保证她无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