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先生,你对北平的和谈有什么看法吗?”司徒雷登问道。
黄启汉接着介绍:“南京和谈代表刚到北平,尚未开始正式谈判,谈成与否,现在要想作准确的判断还为时过早。此时我只能说和谈是有希望的,但也有困难,因这是个大问题,相当复杂。”接着,黄启汉突然反问道,“大使先生,你是如何看待这次和谈的呢?”
司徒雷登不愧为老牌的外交官,他巧妙地答说:“我不知道内情,更难推测。但有一点可以说的是,美国在这次国共和谈问题上不插手参与,但希望能看到经过双方努力,谈出一个结果来。”
黄启汉感到:司徒雷登约见他的目的,是想摸到北平和谈的真实情况,借此好确定下一步美国对华,准确地说对中共的外交策略。由于黄启汉有备而来,且也不能满足司徒雷登的要求,双方都很明智地结束了这次会面。
四月五日,黄启汉又遵照李宗仁的指示,飞赴武汉向白崇禧汇报去了。
事有凑巧,黄启汉正要准备动身赴武汉,刘仲容于四月四日夜从北平给程思远打来长途电话,请于次日派飞机到北平接人。诚如当事人所记述的那样:“李宗仁满怀希望,以为代表团要派人南归报告情况了。可是五日下午四时,程思远到明故宫机场去接人,接到的却是‘民革’的中委李民欣、朱蕴山和一个不明身份的刘子衡,他们由刘仲容陪同南来,一下专机,就避见新闻记者,所以上海、南京的报纸称他们为‘神秘客’。他们并没有给李宗仁带来什么好消息,而是代表李济深以第三者资格劝告李宗仁、白祟禧完全接受八项原则。”李宗仁听后怅然地叹了口气,似乎是在怆然自语,“咽!他们是来劝降的……”他为了进一步了解毛泽东、周恩来对和谈的真实意见,遂于当晚在傅厚岗官邸传见了刘仲容。
刘仲容见到李宗仁之后,如实地谈了在北平接洽和谈的有关情况,转达了毛泽东、周恩来对他的期望。最后,刘仲容把载有《南京政府向何处去》的《人民日报》取出,双手呈交李宗仁,并郑重地说道:“德公,这篇文章很重要,表达了共产党的方针政策,指明了方向。”
李宗仁接过这份《人民日报》,有些沉重地说了一句:“我知道了!”遂又把这份报纸放在茶几上。
李宗仁听了刘仲容的汇报,更加清楚毛泽东赞同和谈的目的是“招降”。对此,李宗仁心里明白,不仅蒋介石及其嫡系会坚决反对,就连白崇禧也不会允同。因此,李宗仁未作任何表示,就打电话请何应钦来官邸,并让刘仲容很是为难地向这位行政院长汇报。
“据你看,共产党有诚意吗?你见到毛先生没有?”何应钦不露声色地问道。
“见到了。毛先生说,国共两家打了这些年的仗,该歇歇手了,和总比打好。毛先生说,这并不是共产党没有力量,而是为了早日结束内战,使国家和人民少受损失,这才愿意通过谈判,政治解决。毛先生还谈到,解放军一定要过江,谁也阻挡不住。毛先生欢迎德公和你到北平去直接商谈,协商解决一切问题。”刘仲容很是平和地讲了上面这段话。
何应钦还是有自知之明的,他清楚自己这位行政院长是夹在蒋介石、李宗仁中间的阁魁,与事超然处之,免得自找麻烦。因此,当他发现刘仲容问一句答一句,并有意与他周旋之后,遂草草地结束了这次谈话。
刘仲容离去之后,李宗仁再次感到一种莫名的孤寂向他袭来!或许他自接任代“总统”起,至今才悟到“不当家不知柴米贵”这句话的真谛,遂发出了喟叹不已的叹气声。是啊!两个半月以来,他在台前,蒋介石在幕后,历经几个回合的较量,他原有的所谓励精图治、大张民主政治等宏图大志,逐渐地远他而去,一步步走到今天,真的也变得现实起来!时下,他只有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态度,为不可收拾的残局尽最后的努力,期望息兵,达成和平局面,解人民于倒悬。但是,因环境特殊,加之蒋介石又处处在背后牵制,使其对这匹“死马”也未能尽应有的努力。怎么办?唯有“尽人事而听天命”了!
四月七日下午七时,李宗仁在傅厚岗官邸设宴招待南来的朱蕴山、李民欣等人,算是分内的礼节性的“尽人事”。饭后谈到战犯问题,是美酒的力量在起作用,还是李宗仁想当着南来的“说客”一泻胸中的积郁,他竟然慷慨答说:“以一身受之而不辞,而要求豁免蒋介石发动‘戡乱’战争的责任,以免和谈受到溪口方面的破坏。”与会的不少人员为李宗仁的态度所感动,其中南来的刘子衡先生建议;可由李去电毛泽东主席提出此项建议。对此,李宗仁慨然应允,立即交由秘书黄雪郁起草了致毛泽东主席的电稿,当晚他稍作润色,于夜十一时发出这则具有史学价值的电文:
北京张长官文白兄转润之先生有道:
自宗仁主政以来,排除万难,决定谈和,悱恻之忱,谅贵党及各位民主人士所共亮察。今屈和谈伊始,政府代表既已遵邀莅平,协议问题,亦已采纳贵方所提八条件为基础。宗仁懔于战祸之残酷,苍生之憔悴,更鉴于人类历史演成之错误,因以虑及和谈困难之焦点,愿乘己饥己溺之怀,更作进一步之表示:凡所谓历史错误是足以妨碍和平如所谓战犯也者,纵有汤镬之刑,宗仁一身欣然受之而不辞。至立国大计,决遵孙总理之不朽遗嘱,与贵党携手,并与各民主人士共负努力建设新中国之使命。况复世界风云,日益诡谲,国共合作,尤为迫切。如彼此同守此义,其他问题便可迎刃而解。宗仁何求,今日所冀,唯化干戈为玉帛,登斯民于衽席,耿耿此心,有如白水,特电布悃,诸希亮察。
弟李宗仁卯阳印
毛泽东收到李宗仁的这封电报,虽然先于张治中转呈,也应是八日凌晨了!他看完这封电报的直感是:他所采用的“两手政策”发挥了作用,因为李宗仁公然表示:“凡所谓历史错误是足以妨碍和平如所谓战犯也者,纵有汤镬之刑,宗仁一身欣然受之而不辞。”这说明李宗仁不仅不反对“惩治战犯”之原则,而且还愿“一身欣然受之而不辞。”这是何等大的决心啊!说到未来的建国方略,他表示“决遵孙总理之不朽遗嘱,与贵党携手,并与各民主人士共负努力建设新中国之使命”。这样看来,李宗仁等于放弃了南京国民政府的牌子,支持建立一个新中国。为此,他立即请来了周恩来,在周看了李宗仁致毛泽东的电文之后,他们二人连夜商议了对策;那就是起动第二步大棋,由毛泽东出面约见南京的和谈代表,把他们全都变成邵力子先生。这时,天已经大亮了,周恩来看着毫无困意的毛泽东说道:“主席,你应该休息了,下午再约见张治中先生谈话吧!”
“睡不成了!”毛泽东看了看手表,笑着说,“再过一个小时,张治中先生一定会亲自来送李宗仁致我的电文的。我看,你我就接着与他谈吧!”
果真,张治中很快打来电话,接着又驱车赶到香山双清别墅,向毛泽东转呈了李宗仁的电文。毛泽东紧紧握住张治中的手,满面笑容地说:谢谢你,那年去重庆谈判,承蒙你的热情接待。而今你来到北平,我自然应尽主人之谊了!
接着,毛泽东又问到张治中的身体和家人的情况,使得张治中完全置于友谊的温暖之中。可是,他们都是政治家,是不可能长时间享用这友谊的温暖的,话题很快就转入了正题。首先,张治中根据和谈腹案以及在溪口同蒋介石谈话的内容谈了一些意见,当事人归纳了如下几点:
(1)关于战犯问题,张一再说蒋介石已经下台,一切交由李宗仁主持,并明确表示终老还乡,终身不复担任国家职务,为便利和谈进行,希望战犯问题不要写入条文。毛主席表示可予考虑宽大处理。(2)关于建设联合政府问题,张提到重庆政协的政治民主化原则及当时达成协议的具体方案,如按此办理,国民政府当将权力移交给新政府。毛主席表示:联合政府还不知何时成立,或许两三个月、三四个月都说不定。在这段时间,南京政府当照常行使职权。不要散掉了,不要大家都跑了,南京就散了。(3)关于今后建设问题,张表示国民党执政二十多年,没有能遵循孙中山先生遗教进行建设,我们愧对国家人民,今后是你们执政了,你们怎样做,责任是重大的。毛主席说:今后,我们大家来做,是大家合作做的。当前最重要的是共同一致来结束战争,恢复和平,以利在全国范围内开始伟大的生产建设,使国家和人民稳步地进入富强康乐之境。
接着,毛泽东与张治中在十分友好的气氛中讨论了内政、外交等立国的大事。可以想见,他们之间是有着很大的距离的。但是,毛泽东没有厉言相驳,而是友善地“给张作解释”。据当事人的回忆,“毛主席在《论人民民主专政》一文中批驳的七种错误论调中,有四种是张治中提过的。”实在说来,毛泽东与张治中的谈话是平等的,是友善的。对此,张治中一直铭记在心。
或许是应了“畅谈不厌,几尽忘食”这句老话,毛泽东与张治中的谈话不知不觉到了中午,作陪的周恩来笑着提议:“主席,应该招待文白先生吃午饭了!”
毛泽东听后方知连早餐还没有用过,笑着说:好!多做一些,因为我和恩来是早餐、午饭合在一起了。
“怎么,你们二人连早饭还没有吃?……”张治中脱口问道。
“岂止是没吃早饭啊,”周恩来笑了笑,“主席从昨天直到现在连觉还没有睡呢!”
“恩来,你不也是陪着我一夜没合眼嘛!”毛泽东说。
张治中听说毛泽东、周恩来为了与他谈话,连觉都未睡,真是感动极了!他说什么也不在此吃午饭。
张治中驱车离开香山之后,周恩来为了能让毛泽东早些休息遂也告辞回家了。但是,毛泽东依然没有困意,再次看了李宗仁的来电之后,遂又提笔草拟给李宗仁的复电了……
毛泽东读了李宗仁的电文之后,虽然心中曾燃起过希望之光,但是当他提笔给李宗仁复电的时候,他又完全回到了作为政治家的心态,其措辞是相当冷静的。
南京李德邻先生勋鉴:
卯阳电悉。中国共产党对时局的主张,具见本年一月十四日声明。贵方既然同意以八项条件为谈判基础,则根据此八项原则以求具体实现,自不难获得正确之解决。战犯问题,亦是如此,总以是否有利于中国人民解放事业之推进,是否有利于用和平方法解决国内问题为标准。在此标准下,我们准备采取宽大的政策。本日与张文白先生晤谈时,即曾以此意告之。为着中国人民的解放和中华民族的独立,为着早日结束战争,恢复和平,以利在全国范围内开始生产建设的伟大工作,使国家和人民稳步地进入富强康乐之境,贵我双方亟宜早日成立和平协定。中国共产党甚愿与国内一切爱国分子携手合作,为此项伟大目标而奋斗。
毛泽东一九四九年四月八日
接着,毛泽东于四月九日约见邵力子、章士钊谈话。由于邵、章对和谈所持态度与中共相近,故双方谈得十分融洽。另外,毛泽东与章士钊的谈话还有一个内容,那就是关于杜月笙的青帮问题,以及程潜对和平解放湖南所持的立场。
据史记载,章士钊于三月二日由南京返回上海当天下午三时半,亲赴杜公馆访晤杜月笙,除转述了中共毛泽东对南北通航的意见外,他还向杜转告了毛泽东对解决青帮的办法:上海解放之后,请杜命令弟子主动向政府登记,只要悔过自新,既往不咎;如果敢于抵抗或在暗处搞破坏,坚决打击之。对此,大病在身且又受了蒋经国打老虎之苦的杜月笙愿意按中共的意见办。
说到章士钊邀谈程潜的情况,当事人——程潜的弟弟程星龄作了回忆:
一九四九年三月,李宗仁电邀程潜赴南京共商国是,其目的是为了湘、桂结盟,采取一致的行动,实现与中共划江而治的局面。期间,美国驻华大使司徒雷登从中作伐,促程潜与代总统李宗仁合作。恰在这时,章士钊由上海来到了南京。时人均知章、程同是湘籍名流,他们二人又是多年的密友兼诗友,相互甚为敬重。平时,他们之间再密切的过从也不会引起他人注意;然而时下是非常时期,上层人士又均知章士钊北上访晤了中共领袖毛泽东,所以他们这次见面为防意外事件发生,是经过精心策划的。之前,章士钊先约见了程星龄,摸清了程潜的思想状况。接着,他才与程潜进行了一次较长时间的密谈。首先,章氏从国家与政府的理论,联系从清朝到民国的实际来说服程潜,然后再极力向程潜推崇毛泽东。由于章氏是一代大儒,遂说了如下这段颇具理论水平的话:
“近代法学者之通论,国家与政府并非一物。国家者,土地、人民、主权之总称也;政府者,政党执行政令之组合也。哪个政党能把国家搞好,对民族有利,就应让谁来搞。现时代进步得很快,清王朝敌不过北洋军阀,北洋军阀敌不过国民党,现在国民党更敌不过共产党,你们国民党已搞了二十多年,把国家搞成这个样子,几乎亡了国,是放手的时候了。为国家民族计,应当让共产党来搞,共产党一定会把国家搞好。”
接着,章士钊以亲身经历,回顾了辛亥革命期间他赞助黄兴,以及支持孙中山,和他反对蒋介石等行为,借以向程潜说明什么是背叛,什么不是背叛,大节应是对国家民族有利等道理。然后,他操着崇敬的口气说道:“现在只有中共和毛泽东才能把国家民族搞好。”